我深深一叹。钩星取名的品味,已到至臻境界——这嘿哟镇的来历,竟是矿工们的号子声。
“走吧,去深处。”渊寂只淡然一声,抬脚便要向下方跳去。
我赶忙拉住渊寂的胳膊,惊诧万分,“咱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跳进去?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十身哈哈一笑,示意我看看周围忙碌的矿工们——他们从我们身边走过,目光径直穿过我们,像穿过一团空气。“照夜,他们看不见咱们。帝君在,咱们可以当‘透明人’!”
不知何时起,我们三人竟真如隐身一般,即便身在人群中,也不会被看到、注意。
不待我反应过来,渊寂已纵身没入幽暗的深坑,玄色的衣袍瞬间被黑暗吞没。十身则分散成虫群,细密的光点像一阵漩涡,卷着我飞速向下而去。
纵身跃下的瞬间,坑口最后一点微光便被浓稠的黑暗吞没。视线消失得最早——不是渐暗,而是像被一只巨手猛然捂住了眼,干脆利落、不留余地。紧接着是声音,那些嘈杂的吆喝、铁轨的尖啸、自己急促的呼吸,甚至心跳,都一层一层被抽离远去,仿佛坠入的不是矿坑,而是某种将万物剥尽的虚空。
唯有温度在攀升。
起初只是微微的闷,像夏日午后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那股热浪。渐渐便成了扑面而来的灼烫,混着岩层深处涌出的硫磺与矿物焦灼的气味,熏得人皮肤发紧,喉咙发干。黑暗中,只有尾巴发出的光在在闪烁,像萤火,像碎星,像深海里最后一盏灯。
穿越那片最浓烈的黑暗时,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无边浓稠的虚无,像被裹在一团没有尽头的墨色棉絮里,沉沉浮浮。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几个时辰——我脚下猛然触到实地,膝盖一软,险些跪倒,随即被十身稳稳扶住。
四周安静得不可思议。
只剩下幽暗中传来的、规律而低沉的机巧转动声,齿轮咬着齿轮,绞盘拖着铁链,轴心在摩擦中发出细微的呻吟。借着矿脉缝隙里透出的幽幽冷光,隐约可见远处有几道佝偻的身影,蹲伏在岩壁前,手持小小的哑钢凿子,一下,又一下将那些嵌在石层中微微发光的熠石,一点一点从母岩的怀抱里剥离出来。
我抬头看去。原本巨大的矿口,如今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小得像是针尖扎出来的一个孔,标记着天的方向。
十身从我身上取下青莲瓶,轻轻敲了敲瓶壁。里面软成一滩的尾巴忽然发出光来,将幽深的黑暗照出了一个柔和的轮廓。十身举着瓶子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道,“照夜,说实话我有些好奇你们的共生关系——竟如此和谐。你不觉得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说话,是件奇怪的事情么?”
心被紧紧攥着。我虽已习惯了地下世界,此刻却也本能地害怕起来。黑暗太浓了,浓得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消融。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挽住了渊寂的胳膊,又拉住了十身干燥温暖的手。
“说来也很奇怪。”我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又被黑暗吞没,“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尾巴住在我身体里奇怪。虽然他是独立的尾巴,有自己的小情绪和爱好,并不是我的一部分——甚至,他有屁股洞和性别。”
“你的包容性真是世间罕见。”十身声音里带着赞叹,“已记录,值得研究、参考。”他举着尾巴,指向前方一处废弃封闭的矿道,“走吧——邀请你看看我们的孵化室。”
废弃矿坑前贴着“安全下矿”的警示,又贴着封条,用粗重的木门堵着。显然此处以前是可以开采的,如今已被彻底封闭。
下矿区安全十条
一者禁仙法——违者立斩,祸及三族
二者禁私藏——私藏熠石者,充军不赦
三者禁近距——矿道间隔不得少于三十丈
四者禁明火——下矿区方圆五里禁绝火种
五者禁饮酒——酒后下矿者,鞭五十
六者禁独行——出入矿必须结伴,以防意外
七者禁疲劳——连续作业不得超过四个时辰
八者禁私语——矿洞内不得大声喧哗(恐引发仙力共振)
九者禁携带——金属物品须统一保管(某些金属会与熠石产生反应)
十者禁隐瞒——发现异常立即上报,隐瞒者同罪
人活跃的领域里,竟藏着膣藟的孵化室。这真是讽刺至极。
沿着巷道行走了很久。久到我抱着渊寂胳膊的手已发酸,五指几乎僵硬,只能被动地被他牵着走。他会偶尔有意无意地挠一下我的手心,指尖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我还有反应似的,又像是在逗弄一只警觉的猫。
这条矿洞被废弃的原因很简单:含有仙力的熠石已采掘殆尽。走到尽头,便是一间石窟。呈现在我眼前的景象,并不那么令人震惊——至少,比我第一次在刃柱城下方看到的“孵化室”要好一些。
因为这里的玉胚——也就是怪物卵壳,已黯淡无光,接近死亡。它们像一排排被遗忘的陶罐,静静地躺在岩壁上开凿出的壁龛里,表面布满了裂纹,灰扑扑的,没有一丝光泽。
十身将尾巴还给我,兀自上前一一查验,动作轻而仔细,像在检视一件件失去了价值的旧物。而渊寂则就近拿起一枚无光的、几乎石化的卵壳在手心摩挲,面上毫无波澜。
“十身,记录。”渊寂声音在石窟里回荡,冷淡得像在念一份呈报,“这里不适合培育。原因——缺水。”
我瞥了一眼那死去的卵壳,看形态,是瘴母神的虫体,业已僵化死去,不会再活化。我不由回想,无论是膣藟,还是由其分裂的虫体或者鞭毛,都喜欢温暖潮湿的环境。这熠石矿脉之下确实温暖,但唯一的缺点却是——无水脉,缺水。
熠石虽能储存自然存在的仙力,是对付膣藟的有力武器,但熠石本身却不会主动攻击怪物,只会抢夺怪物所需要的能量。这里并非适合的培育点。
见我脸上神情几度变化,渊寂露出一丝古怪的笑。睫毛的阴影落在鼻梁上,更添了几分阴沉。他端详着我,像在欣赏一件正在慢慢揭开谜底的作品,“照夜,你是想问我,为何要将培育室埋在此处?”
“既知我想问什么,直接回答就行。”
“一百五十多年前那场仙魔之战,这里便是爆发源头。”渊寂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述一段与他无关的历史,“阿戈里亚斯视察下矿区时,被虫体寄生。因他天然便是良好的宿主,恰逢抱婴椿进入枯萎期——虫体着床很快,几乎很快便将其完全寄生、占有、繁衍,逐渐遍布了整个映山都及周边三百里。”
“……你在和小初斗智斗勇?”我声音有些发紧,“他在落羽山降下石钉,正是因那里曾爆发过膣藟之灾。随后你便将孵化室搬到了熠石矿脉下,等待时机。你知道,这里虽然不利于玉胚活化,但‘最危险的地方也许最安全’——毕竟这里禁明火,又有人接近,总会遇到合适的宿主。”
渊寂笑了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姿态闲适得像坐在自家书房里,“你应该看到过落羽山那石钉里的铭文吧?太初很喜欢把讯息留在石头里。那一次,他消灭的是一个刚刚活化的膣藟。”
我想起来了。当时收服焉耆时,我便见到过小初与焉耆对抗怪物时的情景。那肉山一般恐怖、几乎占据了大半个山谷的怪物,竟只是刚刚活化的膣藟么?想到这里,我不由咽了口口水,望向渊寂。他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我的表情,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慢慢拼出全貌的拼图。
他将我带到这里,存着什么目的呢?
总不会只是路过而已吧。
“我猜,那个膣藟是你试图拼合虫与鞭毛的实验体吧……”
“哎。”渊寂幽幽一叹,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惋惜,又像是赞赏,“我真喜欢你这样聪明的小家伙——话都可以少说两句。”他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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