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清瑶的脚伤得不重,回到王帐以后自己仔细检查了一遍,只是轻微扭伤,敷上两日药,等肿消下去便没什么大碍。
反倒是伯厉那只手伤得更重,手背被碎石擦破了一大片,血迹混着泥沙,伤口边缘还沾着细小的砂砾,看着便有些触目惊心。
她将药匣放到榻边,抬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下。”
伯厉站着没动:“做什么?”
“你的手。”
“没事。”
“流血了。”
“死不了。”
崔清瑶见他受伤的手仍旧随意垂在身侧,不由皱起眉:“少主是不是觉得,只要死不了,就都不算伤?”
伯厉反问:“不然?”
“那国师上次也死不了,你为什么那么着急?”
这回伯厉没立刻接话。
这个女人如今越来越会拿他自己的话堵他。
崔清瑶却像是没察觉,从药匣里取出干净的布帛和伤药,见他还杵在原地,又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
伯厉眉头皱得更深,却在看见她仍有些肿的脚踝后,到底没说什么,只沉着脸坐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云珠不由睁大眼睛,公主叫一声,他还真坐?
崔清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自然而然地拉过伯厉受伤的右手,检查过伤口以后便取了清水:“里面都是泥沙,要洗干净。”
伯厉任由她摆弄:“你不是脚疼?”
“手又没疼。”
“你就不能歇一会儿?”
崔清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男人语气听着还是不怎么好,可这句话怎么听也不像是在嫌她麻烦,她唇角不由弯了弯:“很快。”
浸过清水的布帛沿着伤口慢慢擦过,将混在血迹里的泥沙一点点清理出来,少女的手指纤细柔软,动作却很稳,偶尔碰到他的掌侧,伯厉的手指便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疼?”
“不疼。”
崔清瑶低头继续替他清理,过了一会儿,指尖又不经意擦过他的掌侧,那几根手指果然再次蜷了起来。她却没有再问,只悄悄弯了弯唇。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
“那你笑什么?”
“少主方才说不疼。”
“本来就不疼。”
“那就好。”崔清瑶点点头,“我继续了。”
伯厉:“……”
他怎么觉得她根本没信?
身后的云珠终于没忍住,连忙转过身去,肩膀却还是轻轻抖了一下。
“很好笑?”
冷不丁的一句话落下来,云珠立即站直:“不好笑。”
崔清瑶只当没听见,替伯厉敷好伤药,又用干净的布帛将伤口仔细缠好,最后打了个结:“这两日别碰水。”
伯厉活动了两下手指:“麻烦。”
“那少主可以不听。”崔清瑶一边收拾药匣,一边将剩下的伤药放回原处,“反正疼的是你。”
伯厉:“……”
她以前有这么讨厌么?
*
下午,阿娜尔来了。
她掀开帐帘进来,一眼便看见崔清瑶坐在榻上,受伤的脚垫高了些,而本该早就离开的伯厉居然也还在,正坐在不远处擦刀,再一瞧,他右手也包得严严实实,顿时奇道:“你们怎么都伤了?”
“我从马上摔下来,他接了我一下。”
阿娜尔转向伯厉。
他头也没抬:“看什么?”
“没什么。”阿娜尔拖长了声音,“就是第一次见有人救个人,还把自己也弄伤了。”
伯厉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很闲?”
“今天很闲。”阿娜尔半点没把他的冷脸放在心上,径直走到崔清瑶身旁坐下,伸手便要掀她的裙摆:“给我看看。”
崔清瑶一怔:“你也会看伤?”
“不会,但我摔得多。”阿娜尔掀开她裙摆一角,检查了一下已经微微肿起来的脚踝,很有经验地点头,“没事,过两日就好了。”
伯厉在旁边道:“你倒很懂。”
“至少比某些只会叫人别跑那么快的人懂。”
伯厉:“……”
崔清瑶坐在旁边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发现阿娜尔非但一点都不怕伯厉,还很喜欢故意气他,难怪两个人能从小一起长大。
“对了。”
阿娜尔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巧的皮囊,塞进她手里:“给你的,马奶糖。”
崔清瑶捏了捏皮囊:“甜的?”
“当然。”
她眼睛一下亮了,从里面取出一块尝了尝,奶香混着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眉眼也跟着舒展开来:“很好吃。”
“我就知道你喜欢。”阿娜尔颇有些得意,“你吃不惯我们这边的奶食,这个总吃得惯。”
崔清瑶又拿出一块递给她:“你也吃。”
“我天天吃。”
她便拿着那块糖转向伯厉:“少主呢?”
阿娜尔抢先道:“他不吃甜的。”
崔清瑶有些意外:“真的?”
伯厉原本已经伸到一半的手顿住了,沉默一瞬,到底还是把手收了回去:“不吃。”
“哦。”崔清瑶十分自然地把糖送进嘴里。
伯厉:“……”
阿娜尔毫无所觉,兴致勃勃地说起王庭附近哪里有好吃的奶酪,哪里能喝到甜酒,崔清瑶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上一句,两个人很快便把旁边那个擦刀的人忘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种烤奶皮,比这个还香,明日我带你去。”
“好。”
“她脚伤了。”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阿娜尔道:“坐马车。”
“颠。”
“那就慢点。”
“麻烦。”
阿娜尔终于忍不住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多事?”
伯厉冷笑:“我怕她又摔死。”
崔清瑶默默吃完嘴里的糖,她只是扭了脚,还不至于死。
阿娜尔显然也是这么想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不想让她跟我出去?”
伯厉下颌绷了一下:“谁说的?”
“那你管这么多?”
“她是我的妻子。”
帐中静了一瞬。
伯厉却面不改色地低下头,继续用布帛擦过雪亮的刀锋:“她若再摔一次,父汗又要怪我。”
阿娜尔翻了个白眼,再看崔清瑶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糖,到底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走后不久,伯厉也去了军营。
崔清瑶独自坐在帐内,翻着一本从大周带来的医书,没看多久,帐外便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公主。”
前几日在集市上遇见的妇人抱着孩子走了进来,小男孩今日已经精神许多,脸色也不像先前那样苍白,一进帐便有些害羞地缩进母亲怀里,只露出半张脸偷偷打量她。
妇人见到崔清瑶,立即说了一大串乌斯话。
她这些日子虽然每日都在学,却还远远听不懂这么长的一串,正想让云珠去找通译,妇人身后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她说孩子好多了,是来谢谢公主的。”
崔清瑶这才发现那里还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方才说的竟是略显生硬的中原话:“你会说中原话?”
小姑娘点点头:“我阿爹以前跟中原商人做生意。”
妇人这时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放着几块奶酪和一小块晒干的肉,东西并不多,甚至称得上寒酸,一看便知已经是这个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
崔清瑶摇头:“不用给我。”
小姑娘替她翻译过去,妇人却连连摇头,坚持将东西往她面前送,见她始终不肯接,原本满是笑意的脸上渐渐多了几分局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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