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校场。
伯厉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脸色很差。
清晨的风从校场上掠过,吹得男人玄色衣摆微微扬起,他抱臂站在一旁,眉眼沉沉,隔上一会儿便朝远处望一眼,显然耐性已经所剩无几。
库鲁站在旁边,十分识趣地没有出声。
昨日少主还特意叮嘱过,卯时,别迟,公主也答应得好好的,如今人迟了足足半个时辰,他竟也没去找,只这么冷着脸等到了现在。
库鲁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为妙。
直到远处终于出现两道人影,伯厉才抬起眼。
崔清瑶和阿娜尔并肩往这边走,一路不知在说什么,她身上的浅色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唇边还带着一点笑,眼看已经快到了,阿娜尔又伸手拉了她一下,两人竟停在原地,又说起话来。
伯厉下颌一点点绷紧:“她们走不动?”
库鲁谨慎道:“兴许……在说话。”
伯厉冷冷看他:“我看不见?”
库鲁立即闭嘴。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才终于走到近前。
崔清瑶远远便看见伯厉站在那里,待走近以后,对上他明显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脚步略微顿了一下,还是弯起眼睛:“少主。”
伯厉面无表情:“你还知道过来?”
崔清瑶微怔,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转回来:“我迟了?”
“半个时辰。”
“抱歉。”崔清瑶难得有些心虚,指尖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袖口,“我同阿娜尔说着话,一时没留意时辰。”
伯厉额角轻轻一跳,他在这里等了她半个时辰,她倒好,一路都在跟阿娜尔说话。
崔清瑶自知理亏,见他脸色似乎更难看了些,声音也跟着放轻:“下次不会了。”
伯厉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冷着脸拿起一旁的弓,径直扔给她:“射箭。”
崔清瑶伸手接住,也不再招惹他,低头将护指戴好。
阿娜尔在旁扫了一眼:“松了。”
说着她走过去,十分自然地拉过崔清瑶的手,低头替她重新系紧。
伯厉的目光随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了片刻,冷不丁开口:“我之前怎么教的?”
崔清瑶低头看了看:“大概是我没系好。”
“手。”
伯厉已经走到她面前,朝她伸出手:“给我。”
崔清瑶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将手递了过去。
阿娜尔道:“我已经替她……”
“你走开。”
阿娜尔顿时扬起下巴:“凭什么?”
伯厉低着眼,修长的手指重新替崔清瑶调整护指,闻言想也没想便道:“这是我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却很快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处系带收紧:“我是说,护指。我的东西,我知道怎么系。”
阿娜尔拖长了声音:“哦……”
伯厉冷冷扫她一眼:“你很闲?”
“很闲。”
“那去跑十圈。”
阿娜尔扬了扬眉:“我又不是你的兵。”
伯厉:“……”
崔清瑶站在两人中间,终于没忍住,眼睛轻轻弯了起来。
伯厉立刻看向她:“你又笑什么?”
她抿住唇角:“没有。”
“你今日已经笑第三次了。”
崔清瑶一怔。
他还数这个?
伯厉自己也静了一瞬,眉心随即压得更低,转身将另一支箭塞进她手里:“射箭。”
崔清瑶看了他一眼,识趣地转过身,不再说话。
她练了小半个时辰,十箭里已有七八箭能够上靶,虽然离靶心还有些距离,可比起最初连箭落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又一箭落下,阿娜尔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挑了挑眉:“不错,学得挺快。”
崔清瑶眼睛一下亮起来:“真的?”
伯厉站在不远处,原本正低头擦拭弓身,闻言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只见她方才还一脸认真,被夸了一句,眉眼便立刻弯了起来,晨光落进那双清透的眼睛里,连神情都跟着亮了几分。
原来被夸一句,她这么高兴。
伯厉看了片刻,忽然道:“方才那一箭不错。”
崔清瑶回过头:“哪一箭?”
伯厉:“……”
她等了一会儿:“少主?”
伯厉脸色微沉:“算了。”
崔清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弄明白他怎么又不高兴了,只好重新转回去。
阿娜尔却险些笑出声,眼珠一转,故意走到崔清瑶身侧:“永宁,下一箭我教你。”
她一手托住崔清瑶的手肘往下压了压,又示意她将腰背放松:“这里再低一点,别绷得那么紧。”
崔清瑶依言调整姿势,重新拉开弓弦,随着一声轻响,羽箭破空而去,稳稳落在靶心外侧。
她眉眼顿时弯起来:“阿娜尔,你好厉害。”
阿娜尔扬起下巴:“那是自然。”
说完又偏头看向伯厉,故意道:“永宁说我厉害。”
伯厉冷笑:“蹭到靶心边也值得高兴?”
“至少中了。”
“她本来就快中了。”
阿娜尔挑眉:“那你之前教了那么久,怎么没中?”
库鲁察觉到气氛不对,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伯厉径直走上前,一把拿走崔清瑶手里的弓:“今日学骑马。”
崔清瑶有些不解:“箭不练了?”
“不练了。”
“为什么?”
伯厉面无表情:“你会了。”
崔清瑶:“……”
方才不还嫌她只蹭到靶心边?
阿娜尔抱起手臂,盯着伯厉看了一会儿:“你就是不想让我教她。”
伯厉动作一顿:“谁说的?”
“那我教她骑马。”
“不用。”
阿娜尔唇角一下翘了起来,伯厉冷冷看她:“你很高兴?”
“很高兴。”阿娜尔扬起下巴,“你管得着么?”
伯厉懒得再理她,转身朝马场走去:“上马。”
崔清瑶闻言,只得跟上。
阿娜尔看着两人的背影,想起自己毕竟喜欢了他那么多年,心里难免还有一点酸涩,可再想想伯厉方才的模样,又觉得好笑。
崔清瑶如今骑马已经熟练许多,至少不必再由伯厉替她牵着缰绳,白马也能按照她的意思慢慢往前跑。
伯厉骑在她身侧,始终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缰绳松些,看前面。”
崔清瑶依言松了松手,抬起眼,草原一望无际,天际与草色连成一线,白马渐渐跑起来,风迎面掠过,将她鬓边的乌发和浅色发带一并扬起。
她起初还有些紧张,纤白的手指始终握着缰绳,等真正适应了马背的起伏,眉眼却一点点舒展开来。
眼前没有宫墙,也没有重重车帘,天地辽阔得仿佛没有尽头,她也不必再时时在意该如何坐、如何行,才算端庄得体。
崔清瑶试着夹紧马腹,白马骤然加快,迎面的风一下大了起来。
“永宁!”
伯厉脸色一变,立即策马追了上去。
风声灌满耳畔,崔清瑶怔了一瞬,原本下意识想要拉紧缰绳,可等身体渐渐适应了白马奔驰时的起伏,那一点猝不及防的惊慌竟慢慢变成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
她回过头,迎着风唤了一声:“少主!”
伯厉到了嘴边的斥责忽然顿住。少女坐在疾驰的白马上,乌发与发带被风高高扬起,晨光落在那张清艳柔美的脸上,一双清澈的眼眸亮得惊人。
他看了她一瞬,脸色很快又沉下来:“慢下来!”
“我好像会了!”
话音刚落,白马已经顺着方才的势头越跑越快,伯厉很快追到她身侧,崔清瑶试着收紧缰绳,白马的速度却并未立刻慢下来,她虽然有些慌,却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
就在这时,白马前蹄不知踩到了什么,猛地受惊,一声长嘶,整个马身骤然扬起。
崔清瑶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身体失去平衡的一刻,她甚至来不及抓紧缰绳,整个人已经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永宁!”
远处传来阿娜尔的惊呼。
几乎同一瞬间,伯厉已经从马背上跃下,飞身扑过去,在她落地之前一把将人接进怀里。
两人重重摔进草地,借着冲势接连滚了数圈,伯厉一只手始终牢牢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直到撞上一片较软的草坡,才终于停了下来。
崔清瑶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全是急促的风声,等眼前晃动的天光终于安稳下来,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伏在伯厉身上。
男人的手仍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宽阔的肩背结结实实压在草地上,替她挡去了大半冲撞。
崔清瑶抬起眼,正撞进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里面的惊怒尚未来得及褪去。
伯厉已经沉下脸:“谁让你跑那么快?”
她这才回过神:“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我以为我会了。”
伯厉额角狠狠一跳,见她脸色还有些发白,到底没再训她,只沉声问:“伤到哪里了?”
崔清瑶试着动了一下:“好像没有。”
“别动。”
伯厉皱着眉,握住她的手腕,又顺着肩臂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伤处,绷紧的下颌才稍稍松开,却见她忽然蹙起眉,立刻问道:“哪里疼?”
“不是我。”
崔清瑶低下头,这才发现伯厉方才护在她脑后的那只手擦破了一大片,手背上沾着草屑与泥土,几道细小的伤口已经渗出血来。
她心头微紧:“少主,你的手。”
伯厉低头扫了一眼:“不碍事。”
“流血了。”
“死不了。”
崔清瑶抬起眼看他,显然并不赞同这种说法。
伯厉被她这么看着,刚压下去的火气顿时又冒了出来:“你还知道怕?”
她如实道:“怕。”
伯厉盯着她看了片刻,满腔火气莫名泄了大半,只冷着脸道:“下次再敢这么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
崔清瑶等了一会儿,眨了眨眼:“怎么样?
伯厉原本想说打断你的腿,可脑中却闪过她方才从马背上跌下来的模样,最后只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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