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王庭里来了位客人。
阿娜尔原本只是听说中原又来了人,闲着无事,便过去瞧了一眼,谁知到了汗帐外,竟见一名年轻男子站在使团之中,一身深青色窄袖劲装,腰间佩剑,衣摆与靴边尚沾着赶路的风尘,眉目却生得端正沉静,举止间又带着几分行伍中历练出来的利落,与她从前见过的那些中原使臣很不一样。
阿娜尔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长得倒是很好看。
她向旁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来人姓沈名砚,是大周北境的年轻将军,此番亲自押送秋冬药材与粮种前来乌斯。
阿娜尔听得有些意外,又想起崔清瑶也是从大周来的,不知认不认识这位沈将军,索性调转脚步,往东边的医帐去了。
崔清瑶刚替一位妇人看好病,帐帘便被人猛地掀开,紧接着就听见阿娜尔兴冲冲地喊了一声:“永宁,中原来人了!”
她头也没抬,只将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囊:“是大周使臣?”
“不是,是北境的守将,叫沈砚。”
崔清瑶收针的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来:“谁?”
“沈砚。”阿娜尔又重复了一遍,见她眼里已经有了笑意,不由好奇道,“你认识?”
“嗯,从小便认识。”崔清瑶轻轻点头,唇边的笑意却没有收住,“他怎么会来?”
阿娜尔将她这副神情瞧得清清楚楚,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实在没有白跑。
与此同时,汗帐里,伯厉也第一次听见了这个名字。
可汗正与国师翻看大周送来的清单,见秋冬药材与粮种都列得齐全,颇为满意,便随口道:“这批东西来得倒及时,听说领队的是他们北境那个年轻将军,叫什么来着?”
国师道:“沈砚。”
“对,就是他。”可汗翻过一页清单,又像是想起什么,“听说还是永宁的旧识。”
伯厉原本低头研究舆图,闻言,按在图上的手指停了停。
“什么旧识?”
可汗抬眼:“怎么?”
“随便问问。”
“听说从小就认识。”
伯厉终于抬起头:“多小?”
可汗沉默片刻,忍不住道:“你问题是不是有点多?”
伯厉面无表情:“没有。”
说完便重新低下头,帐中很快又响起可汗与国师商议粮种的声音,他始终没有再开口,只是对着面前那张舆图,半晌都不曾翻动。
*
崔清瑶回到王帐,重新换了身衣裳。
云珠替她系好腰间玉带,又仔细理了理衣襟,手上的动作虽没停,眼睛却不住往帐外瞟,忍不住问:“公主,真的是沈将军?”
“嗯。”
崔清瑶站在铜镜前,由着她替自己整理衣裳,神色与平日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镜中那双清润的眼睛,比方才明亮了几分。
云珠仍有些不解:“沈将军怎么会亲自来乌斯?押送药材粮种这样的事,哪里用得着他……”
话说到一半,她又想起从前京城里那些关于沈家的传言,瞥见镜中公主的神色,便识趣地住了口。
崔清瑶从镜中瞧她:“怎么不说了?”
“没什么。”
崔清瑶也没再追问,其实她心里同样意外,沈砚镇守北境,若只是押送一批药材粮种,确实不必亲自跑这一趟,不过如今苍突增兵,大周与乌斯之间又有军务往来,他此行想必还有商议边境布防的差事,倒也说得过去。
两家素来交好,她与沈砚自幼相识,长辈们也曾拿他们打趣,后来她才隐约听说,沈砚原本打算等出了孝期,便正式上门提亲,只是那时她已经决定代替昭阳远嫁乌斯,这件事便没了下文。
出嫁前,沈砚曾从北境匆匆赶回京城,连身上的甲都没来得及换,便到了侯府。那日崔清瑶正在试嫁衣,听说他来了,便披了件外衫,走到前院的廊下见他。沈砚瞧见她衣襟下露出的那抹红色,沉默许久,才问:“真的决定了?”
她点了点头:“嗯。”
沈砚便没再多问,只说送她出城,可真正送亲那日,边军军令催得急,他到底没能赶来。
崔清瑶原以为这一别,少说也要几年才能再见,没想到不过数月,他竟来了乌斯。
“公主,已经好了。”
云珠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唤回来,崔清瑶垂眼检查了一下衣袖,又轻轻按了按腰间玉带,便道:“走吧。”
汗帐外停着十几辆大周车马,药材、粮种、丝帛,还有几箱送给乌斯王室的礼物,都整齐码在一旁,使团的人正与乌斯官员交接,汉话与乌斯话混在一处,人来人往,比平日热闹许多。
崔清瑶刚走近,便一眼认出了站在最前面的年轻男人。
几个月不见,沈砚似乎比从前清瘦了些,眉骨下带着淡淡的倦色,腰间却仍佩着那柄她熟悉的长剑,身形挺拔如旧。
隔着来往的人群,两人的脚步皆是一顿,最后还是沈砚先笑了,原本沉静的眉眼也随之舒展开来。
“公主。”
崔清瑶也笑起来:“沈将军。”
明明不过分别数月,可在这片远离故土的草原上,再次听见故人的声音,瞧见那张自幼熟悉的面孔,她竟觉得已经隔了许久。
沈砚走到她面前,拱手行礼:“臣见过永宁公主。”
“起来吧。”
沈砚直起身,仔细端详她片刻,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瘦了。”
崔清瑶一怔,随即笑道:“没有,是草原上的衣裳显腰身。”
“不是衣裳。”沈砚语气笃定,“刚见面也看得出来。”
还是从前那个脾气。
崔清瑶有些无奈,唇边的笑意却没淡,一旁的阿娜尔已经听得清清楚楚,立刻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
“哪里瘦了?明明比刚来的时候结实了。”
崔清瑶:“……”
这到底算不算夸她?
沈砚这才留意到阿娜尔,崔清瑶便介绍道:“这是阿娜尔,我在乌斯认识的朋友。”
阿娜尔立即扬起下巴:“最好的朋友。”
崔清瑶没忍住笑出了声,沈砚见她如此,原本微微绷着的眉眼也跟着松下来,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聊完了?”
崔清瑶回过头,便见伯厉站在不远处,也不知来了多久。
男人一身黑色窄袖骑装,乌发高束,腰间束着皮革护带,肩背宽阔挺拔,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神色虽淡,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径直望向沈砚。
沈砚也转过身来,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阿娜尔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眉梢慢慢挑了起来。
崔清瑶倒没察觉什么,只唤了一声:“少主。”
伯厉这才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径直停在她身旁,近得她稍微一动,手臂便能碰到他的袖子。
崔清瑶有些奇怪,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谁知伯厉也跟着挪了一步,她仰头瞧他,见他神色如常,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沈砚将这一幕收入眼底,随即拱手道:“沈砚见过乌斯少主。”
伯厉以乌斯礼回敬:“伯厉。”
沈砚道:“久闻少主威名。”
伯厉语气平淡:“我没听过你。”
崔清瑶:“……”
阿娜尔的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悄悄凑到她耳边:“伯厉是不是在找事?”
崔清瑶沉默了一下:“好像是。”
伯厉立刻转过头:“你们说什么?”
“没什么。”
伯厉额角一跳。
他如今尤其讨厌崔清瑶和阿娜尔凑在一处说悄悄话。
*
使团随后进汗帐议事。
可汗与国师先问了几句药材、粮种的运送情况,崔清瑶原本不必留下,只是大周此次送来的药材中,有不少是她此前托人采购的,便也坐在一旁清点。沈砚将册子翻开,照着上面的名目一一念给她听。
“黄芪六十斤,甘草四十斤,麻黄二十斤,还有你要的紫苏、白芷和干姜。”
崔清瑶抬头:“这么多?我没有要这么多。”
“北境能买到的,都带来了。”沈砚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多的是我添的。”
对面忽然传来“咚”的一声,伯厉将茶盏搁在了桌上,动静不算大,却足够让近旁的人听见。
崔清瑶闻声转头:“少主?”
“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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