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崔清瑶要带沈砚去看看自己这些日子安置妇人与孩子的地方。
伯厉原本也没打算走,直到库鲁过来催促,说北营的议事已经备妥,只等少主过去,他才不得不动身。只是临走前仍在帐外站了片刻,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沈砚,才转头问崔清瑶:“什么时候回来?”
“晚饭前。”
伯厉皱眉:“太晚。一个时辰。”
崔清瑶也有些无奈:“一个时辰不够,我还要带沈将军去药棚,再去孩子们那里。”
伯厉眉头皱得更紧:“他自己没长眼?不能自己看?”
沈砚终于侧过脸,朝他望了一眼。
崔清瑶抬起眼,终于从这几句话里察觉出几分不对劲:“少主,你是不是不喜欢沈将军?”
伯厉面不改色:“没有,我对汉人都这样。”
这话倒也不算假。
崔清瑶知道他从前对汉人颇有成见,虽说如今待她已与最初不同,但沈砚毕竟是初来乌斯的大周将军,伯厉对他不大客气,倒也不奇怪。
“那我尽量早些回来。”
伯厉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库鲁走了。
阿娜尔站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难尽地瞧着两人,待伯厉走远,忍不住问:“永宁,你真信他只是讨厌汉人?”
崔清瑶点点头:“他从前确实不喜欢汉人。”
阿娜尔:“……”
*
药棚里比从前热闹了许多,几个妇人坐在外面分拣晒好的药草,旁边还有孩子蹲着帮忙,秋日的阳光从棚顶斜斜落下来,空气里浮着干药材被晒过以后微苦的气味,偶尔有人说笑几句,倒显得十分安宁。
沈砚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地跟在崔清瑶身边,听她同那些妇人打招呼,偶尔停下来,用尚不算流利的乌斯话回答几句,虽有时还需旁人重复一遍,却已经能听懂不少。
走到最里面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忽然从药架后跑出来,一头扑进崔清瑶怀里,抱着她的腰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崔清瑶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扶住小姑娘的肩膀听了一会儿,才蹲下来替她重新绑好跑散的辫子,笑着道:“慢一点,我还听不懂这么快。”
小姑娘也不知听懂没有,只咧嘴笑起来,又从怀里摸出一颗奶糖,郑重其事地塞进她手中。崔清瑶瞧着掌心的糖,眼底也浮起笑意,低声同她说了两句乌斯话,小姑娘这才高高兴兴地跑远。
沈砚始终站在一旁,直到那孩子的身影消失在药棚外,才开口道:“你过得不错,比我想的好。”
崔清瑶回过头,笑道:“你原以为我过得很差?所以才亲自来?”
“算一半,另一半是军务。”
“我就知道。”
沈砚也笑了,只是那点笑意很快便淡了下去。
他望着眼前的人,似乎有话想说,却迟迟没有开口。崔清瑶察觉到他的沉默,疑惑地抬起眼,他这才低低唤了一声:“瑶瑶。”
崔清瑶一怔,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见离得最近的几个乌斯妇人都在低头分拣药草,并未留意这边,才重新转向他:“怎么了?”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只静静望着她,目光久久未曾移开。
自从父亲去世以后,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少年时那些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的脾气渐渐收了起来,许多话即使到了嘴边,也习惯先思量几分。
可这一回,他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
“若有一天你真的过得不好,想回京城,便托人给我送封信。”
崔清瑶安静一瞬:“送了信又如何?”
沈砚略一停顿道:“至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想办法。”
崔清瑶听得出这句话的分量,也知道沈砚不是轻易许诺的人,心中不由微微一暖,却仍轻轻摇了摇头:“沈砚,我现在没有回去的打算。”
“因为盟约?”
“不是。”
崔清瑶转头望向不远处,轻声道:“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既然已经来了,我便想好好走下去。何况如今在这里,我也有了想做的事。”
沈砚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几个妇人正将晒好的药草一捆捆收起来,方才那个小姑娘也跑回来帮忙,怀里抱着一束比自己胳膊还长的药草,摇摇晃晃地跟在人后面。
“你今日也瞧见了,这里还有许多妇人和孩子需要照顾,有些人病了许久,连该找谁看病都不知道。我既然懂些医术,能帮一点便帮一点。”崔清瑶说到这里,回过头朝他笑了笑,“况且乌斯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好,我在这里认识了不少朋友,每日都有事做,日子过得很充实。”
沈砚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眼前的人还是他从小认识的那个姑娘,容貌清绝,一双眼睛清澈透亮,说起话来依旧不疾不徐,却又与离开京城前有了些不同。从前她便是个有主意的人,如今在乌斯待了几个月,似乎更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更加明白往后的路该如何走。
他望着她,问道:“你愿意留在这里,也有伯厉的缘故么?”
崔清瑶微微一怔,心口莫名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口,本想说不是,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停住了。
她留在乌斯有许多理由,这条路原本就是她自己选的,这里也已经有了她想做的事,还有阿娜尔、云珠,以及那些远远瞧见她便会招手的妇人与孩子。
至于伯厉……
她想起他教自己骑马时不耐烦的声音,想起他坐在帐中擦刀的模样,还有夜里床榻外侧那道越来越熟悉的身影。
崔清瑶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我不知道。”
沈砚听见这句回答,眼底的神色渐渐敛了下去,最终没有再问。
*
另一边,伯厉今日在北营发了三次火。
国师今日也来了北营,原是为了商议苍突西线的军情,议完事还未离开,便接连撞上伯厉发火。
第一次是斥候报错了苍突西线的人数,第二次是库鲁拿错了地图,两回都骂得有理有据,众人虽被训得抬不起头,倒也没什么话说。
直到训练间隙,一个士兵随口问了句:“少主,今日公主怎么没来?”
伯厉手里的马鞭“啪”地落在桌上:“没有她就不会练兵?”
那士兵吓得立刻闭了嘴,四周也跟着安静下来。
国师坐在一旁,端详他片刻,不紧不慢地道:“伯厉,你今日很烦躁。”
“没有。”
“因为那个大周将军?”
“不是。”
“哦。”
伯厉猛地抬头,国师却神色平静地端起茶,仿佛方才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他沉着脸收起马鞭,转身便往外走,国师在身后问:“不是说练兵到日落?”
“累了。”
等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营帐外,众人才终于松了口气。
伯厉回到王庭时,太阳还未落山,崔清瑶却也还没有回来。
库鲁跟着他从北营回来,见少主进了王帐,便照旧守在外面。伯厉在帐中坐了一会儿,还是掀帘出去瞧了一眼,没见到人,便又沉着脸回去,过了一阵再出来,依旧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终于忍不住问库鲁:“什么时辰?”
“离日落还有半个时辰。”
伯厉皱眉:“怎么还这么早?”
库鲁:“……”
这话叫他怎么答?
又等了一阵,远处终于出现两道人影,崔清瑶与沈砚正并肩往这边走,脚步都不快,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偶尔崔清瑶侧过脸,沈砚便微微低头听她说话。
伯厉几乎立刻站起身,下一瞬却又像是意识到什么,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
崔清瑶走近时,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帐外的伯厉,不由有些意外:“少主,你回来这么早?”
“今日没事。”伯厉嘴上答着,却没有朝她那边瞧。
崔清瑶也没在意:“哦。”
“……”
沈砚这时也走到近前,朝伯厉拱手见礼,随后转向崔清瑶:“今日劳烦公主陪臣走了一下午。”
伯厉终于抬起眼,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明明只想让她去一个时辰,谁知竟然待了一下午。
他转头问崔清瑶:“你不是说日落前回来?”
崔清瑶仰头瞧了瞧天边,见夕阳还剩半边:“现在不是还没落么?”
伯厉额角一跳,他竟无从反驳。
沈砚见状,也没再多说,只拱手道:“臣先告辞。”
崔清瑶点头:“明日见。”
伯厉猛地转头:“明日还见?”
崔清瑶道:“沈将军还要在王庭住几日。”
“所以?”
“所以自然会见。”
非常合理。
伯厉却一点都不觉得合理。
沈砚已经转身离开,崔清瑶也径直回了帐中,伯厉独自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起身跟了进去。
崔清瑶正坐在桌边整理药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头问了一句:“少主不去吃饭?”
“不饿。”
她见他一身玄色骑装还带着北营的风尘,眉眼沉沉的,从回来以后脸色便没好看过,试探着问:“你生气了?”
“没有。”
崔清瑶点点头:“那就好。”说完便转过身,将今日带出去的药瓶一一放回原处。
伯厉:“……”
就这样?她不问了?
他等了片刻,见崔清瑶仍低头收拾药箱,忍不住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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