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以为要等到天亮才会与托马斯再见面。
体感上他刚闭上眼,下一秒就置身于一片开旷地带,空气是潮湿的,耳边是冷风拍打枝叶发出的哭泣般的声响,只觉自己站在软和的地面上,而非躺在庄园里那张舒适而温暖的大床上。
他睁开眼,确定自己并非是中了什么瞬间移动的魔法,而是处于某种更加奇妙的境遇之中。他眼前是一座墓园,昨天刚带托马斯去过的那座,然而此时的墓园却未被秋意浸染,而是点缀着晚冬的残雪,天地间都是灰茫茫的。
这里如此萧瑟,并非由于久未有人打理,而是因为人们曾聚集于此,又于不久前离去。他最熟悉的那两座墓是新的,墓碑前还放着一捧鲜艳的红玫瑰。他曾无数次在墓前献花,几乎每次都是用的红玫瑰,这抹红成了墓园里唯一的亮色。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孱弱、光滑,仅长有笔茧的双手。
印象里玛莎会用温水浸泡他的手,给他涂抹上护手霜,小心揉搓。他的手心会被搓得发红,那里没有长茧,只是玛莎喜欢那里柔软的触感。玛莎会用自己的修长洁白的手包裹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掰开小小的拳头,将自己的手指塞进去,让他轻轻握住,再轻挠他的手心,逗得他发痒、咯咯直笑。托马斯,年纪更长的那个,仿佛也被挠了痒痒似的,开怀大笑,说:“布鲁斯,你要牵紧你妈妈的手。”
“那汤米呢?”他听见已经不属于他的稚嫩嗓音在说,“妈妈两只手都牵着我,那汤米怎么办?我也要牵着他走!”
“那我和你一起牵着汤米好不好啊?”老托马斯会乐呵呵地回复。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听见小托马斯的声音。
露水滴落到他的头顶上,浸湿了软塌塌的黑发,冷得刺骨,也叫他回过神来。他现在的身体的确是小时候的自己,然而墓园却并非全然等同于小时候的模样,至少那时候的墓园里绝不会存在这么一颗郁郁葱葱的紫衫树,而紫衫树下又有一个足以容纳半大孩子的墓穴。
他走到墓穴边,朝下看去,原来小托马斯在这里。
小托马斯就在墓穴的底部,穿着一身葬礼上的西装,双目紧闭,面色灰白,手脚都沾着泥,以最标准的姿势躺在那里,头顶还放着一支黑白相间的玫瑰。
“别跳下来,”几乎就是具尸体的小托马斯忽然开口,“别打扰我睡觉。”
他没有往下跳,倒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这墓穴不算大,他实在有些无处下脚。
“汤米,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我们回去睡觉好不好?”
底下的小托马斯缓缓呼出一片乳白色的水雾。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小托马斯还在呼吸,胸口也仍在起伏。这是一具活人的躯体。
“你不回答我,我就爬下去。我尽力不踩到你。”他说。
“我不在这儿睡,又到哪里去?”小托马斯轻声道。
“我们可以回庄园去睡。阿尔弗雷德肯定为我们铺好了床,被子和枕头比泥地软和得多。他还给我们准备了热可可和曲奇饼,你会喜欢蔓越莓碎吗?”
小托马斯倏地睁开眼。那双静态的钴蓝色眼睛嵌在小小的四岁孩童的脸上,像缀着两颗过大的宝珠,显出几分病态与惊悚。
他被这样的小托马斯一瞬不瞬地盯着,后颈竟有些发凉。
“噢,是你。”小托马斯说。
“你不认识我了吗,汤米?”
“你不应该看见我才对,我躺在一具棺材里。”
“可我就是能看见你。这里没有棺材,什么都没有,你只是躺在一个洞里。”
小托马斯重新合上眼睛,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睡着:“我躺在一具由我自己挑选的棺材里,衬垫暖和又松软,热可可和曲奇饼贮存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棺盖和墓门都加以改造,可以从内部轻易打开。最重要的是,墓顶吊着一口大铃,铃绳的另一端穿过墓土系在我的手上。如果我想要出去,就会摇响那枚铃铛。不信的话,你可以找找看。”
这听起来就像梦话,他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猜想自己正身处梦中。于是,当他试探着将腿伸向墓穴的上空时,竟真的踩到了坚实的土壤。他再上前一步,两只脚都踏在了半空,犹如圣子行走于水面之上。
他还算镇定,毕竟他在现实里也见过不少怪事,盲人摸象般在这片透明的地面上摸索起来,很快摸到一根冷冰冰的金属杆,杆上还挂着一只大铃铛。他摇晃了几下那只铃铛,没发出任何声响。
“你的铃铛是坏的,汤米。”
“它不是这么用的。”小托马斯的眼皮没再抬起来,“我要继续睡觉了。这只是一个梦而已,为什么你就不能像我一样躺下来呢?”
于是他真的躺了下来,当然不是在那片透明的区域,而是挪到了洞穴边。无论如何,睡在别人头顶的半空中都太奇怪了。而抛开这里是墓地、他们中有个人还躺在地下的洞穴里不论,他们就像睡在同一个宿舍不同床位的上下铺的好兄弟那样。这里泥土是松软的,远处传来海浪扑打礁石的声音,他没在这片埋葬死者的地方闻见腐朽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冬雪的清新,沁人心脾,叫再忙碌的人也难得享受安逸。
他享受了一会儿这仿佛偷来的安逸,期间没有去想任何事。他学习过冥想,以自然的修炼打磨己身,又以心灵的训练体悟人因何生怖。他极少睡眠,寻常事物再难撼动他的精神。他学会的是凭热血对抗寒冰,正因如此,他没能练就一副如他的冥想老师那般的铁石心肠,而始终保持着一颗温暖的心。如今这冬雪嗅探着他的血液,既令他联想起死亡,又疗愈着他的灵魂。这会是扎塔娜所说的契机吗?
这里的确适合睡觉。
“汤米,如果你睡醒了,会摇响那枚铃铛吗?会想叫醒我,然后我们一起回去吗?“他侧过头去看洞穴底下,“汤米?”
小托马斯的胸口微弱而有规律地起伏着,也许已经睡着了。
于是他也躺了回去,试着闭上眼睛。
……
布鲁斯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眼时间,现在九点,他六点才刚睡下。他常年作息颠倒,三个小时的睡眠足够他生存,但如无必要还是会尽可能补觉。这次不仅醒得这么早,还不觉得困倦,总不能是仅凭几天早起就把他的生物钟给调正了。
布鲁斯这几天有事没事就用魔法探测器检查一下自己身上那个所谓的祝福,比不上扎塔娜他们的检测结果专业,却也聊胜于无。他多少懂一点魔法知识,足以通过数值的波动看出其性质有无变化。
他想起梦中的小托马斯,猜想这或许是记忆将要复苏的征兆。
他昨晚夜巡结束得很早,之所以会睡那么迟,是因为他忙着去挖艾伦·韦恩的墓。
他这次选择对曾曾祖父的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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