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那碎雨小院里头的人不对劲!”
李溪桥一把推开书房门,告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厉声打断,“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书房不得擅闯——你!”
李县令指向匆匆跟进来的管家,“怎么不拦住他!”
这小祖宗什么性子,他哪里拦得住?管家明白老爷是生气了又舍不得真说小祖宗什么,连忙配合地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连连告罪。
“行了,”李县令赶人,“快下去!没瞧见我正说事?”
李溪桥这才看见一旁的官帽椅上坐了个汉子,对方约莫三十出头,长得普通穿得普通哪哪儿都普通,便以为是县衙的吏员,并不放在眼里,“您说呗,赶紧说完听我说!”
李县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却顾不上痛打逆侄,忙先对那汉子捧手赔笑,“让阁下见笑了,这是小侄溪桥,夯货一个,万望海涵!”
见伯父如此姿态,李溪桥可算反应过来,这次没敢再反驳,讪讪地就要退出去,那汉子却看向他,“公子方才说什么人不对劲?”
李溪桥看向李县令,李县令说:“还不回话!”
“哦是!”李溪桥速速道出事情原委,而后说,“那薛严檀三人长得跟那男狐狸似的,那姓薛的更是比您都还有气势!怎么看怎么不简单!”
李县令白了侄儿一眼,对汉子说:“阁下方才说的逃犯只有一人,这碎雨小院里却是三人同行,何况若他们之中真有那名逃犯,岂敢闹出阵仗引入注目?”
逃犯?李溪桥想起檀穗跳窗的画面,忙说:“您不能把逃犯想得太聪明太老实!而且为了咱们县的安危,您应该严查每一个不对劲的人,那个檀穗是习武之人,肯定有来头!”
“轮不着你教我做事!”李县令示意他一边儿去。
汉子却说:“李县令不必动怒,令侄说得有道理,既然不对劲,就要查一查。”
“都听阁下的。”李县令一口答应,十分顺从,“我立刻派人去碎雨小院。”
汉子似笑非笑,“令侄今日才与那三人结怨,李县令紧接着就上门查人家的身份,恐有公私不分之嫌。”
若今日他不在此处,李县令听到侄儿的告状后会如何行动?李县令听出敲打之意,忙恭敬地说:“我以后定当严厉管教这小畜生,教他识礼稳重!现下该如何行事,还请阁下赐教。”
“若那三人中并无逃犯,擅自上门恐惹得巷内百姓恐慌,或打草惊蛇使逃犯闻风逃窜。”汉子想了想,“今日是五月十五,等二十那日便该按例检查外乡人士的身份了吧?”
李县令说:“我明白了。”
“今日叨扰了,后日我会再来。”汉子起身理了理护腕,提醒道,“此行隐秘,还请李县令周全。”
李县令忙说:“阁下放心,我只当您没来过。”
汉子大步流星出了书房,李溪桥跟着探头,等管家将人引出院子才回头问:“这谁啊?瞧您点头哈腰的,莫不是州府的人?”
“上头下来办差的。”李县令小声说,“州府到了他跟前都不够分量,人家手里拿着鹰苑的牙牌。”
李溪桥闻言乍然变色。
鹰苑并非饲鹰之所……从某种程度来说,其实也可以这么形容。它其实是一座极为特殊的官署衙门,由先帝——雍宣帝在践祚初年设立,至今十三年。苑内鹰卫皆武艺高强,职权所在缉捕凶犯,辖制江湖中人,如鹰瞭鸷鸟撕咬蛇鼠虎狼,凶猛非常。
鹰苑自设立以来便独立于六部九卿之外,宣帝亲自督管五年后,今日的摄政王、彼时十六岁的豫王殿下成了第二位鹰苑主人,直到如今。
天家私卫,声势逼人,若不是因着便宜办差,恐怕是他伯父努力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人物。
“我告诉你是让你注意态度,别再如此鲁莽冒犯人家。但给我记住了,”李县令拿指头敲打侄儿的头,“你就当没瞧见这个人,若是泄露了人家的行踪坏了人家的事,小心脑袋搬家!”
李溪桥摸了摸凉飕飕的脖子,忙说知道了。
*
午觉醒来,檀穗收拾好,打算往画馆去,自那日李溪桥上画馆闹事,他就暂停了排单,今日是最后一单。要不要继续排单,他得先看看情况。
崔兰斋闲来无事,在院里也待得闷了,愿意和他出去溜达一圈。
檀穗体贴地换了一把更大的油纸伞,说:“阿兄身体不好,我来替你撑伞!”
崔兰斋少爷架子不小,自然同意。两人一同出门,檀穗抬高手撑伞,少爷个高,害得他手好累。
好在画馆不远,檀穗在阶梯上收伞放在门侧的篓里,悄咪咪地揉了揉手臂。
崔兰斋视若无睹,站在大门口随意打量画馆。
老板正在柜台后整理一批画轴,见檀穗进来时微微变了脸色,旋即招手示意他到柜台前说话,“小檀啊,那个……”
老板支吾着,檀穗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模样必定是被李鹦鹉威胁了,不敢再租给他,便立刻说:“您不用说,我明白。”
李鹦鹉没官职,但官威大大,老板在丰年县做生意,自然不敢得罪。檀穗没打算为难老板,只心里恨不得把李鹦鹉的毛拔了!
他缓了缓,郑重道歉,“对不起,是我给您添晦气了。”
“这事不怪你,都是误会!但人家李公子尊贵,他不听,咱们纵然有千百条澄清也是白费口舌,只能自认倒霉。”老板叹气,接着从抽屉里数了大半的租金交给檀穗,“小檀,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再说吧!这钱我不收,就当赔您的门钱。”
“那门又没坏,要你赔什么?拿着!”老板强行将钱塞到檀穗手里,偏头示意门口那位白衣郎君的背影,“那位是?”
“是我阿兄!”檀穗偏头,用崔兰斋能听到的音量亲昵地说,但崔兰斋听力一般般,好像没听见。
嚯!装什么装!
老板没瞧见正脸,笑着说:“你家是哪块风水宝地,兄弟俩都如此出众,虽没瞧见令兄真容,可只消一瞧背影,也晓得是位卓绝的郎君。”
檀穗跟着多瞧了两眼,崔兰斋站在雨幕外,神姿高彻若瑶林玉树,矜雅沉静如杳杳流云,的确配得上“卓绝”二字。
他和老板道别,上去拍拍崔兰斋的肩膀,“走,我请你吃东西!”
郁闷的时候也得挑个舒服的地方,檀穗带着崔兰斋去了侧对面的凉水铺子。
五黄六月的天,凉水铺子四面窗前都挡着半挂竹帘,系着防虫熏香,店里零星两桌人,一桌人正聊得火热。
“一碗薄荷冰雪!”檀穗往角落小桌旁一坐,拍拍胸脯显示豪横,“阿兄,你要什么自己点。”
崔兰斋在对面落座,点了一碗一样的,见檀穗的手指头在桌面画圈,嘴上咕咕嘟囔着什么“李鹦鹉有病”“李鹦鹉有大病”之类的,疑似在施法念咒报复李溪桥。
“……”崔兰斋不好评价。
与此同时,另一桌的谈话声也传到他耳里。
“听说了吗?前户部侍郎封垣被赐死了!”
“此等以权谋私贪污赈银贻害民生的国家蠹虫,死得好!只是封贼是太后的表弟,想来今上这个决定下得很不容易啊。”
“今上年少,践祚又才一年,若不是摄政王铁腕,今上就算有那颗公私分明的心,此事恐怕也难成。”
“摄政王”三字一出,檀穗诅咒暂停,忙竖起耳朵细听。
崔兰斋将这反应看在眼里,摩挲水杯的指尖轻轻一点。
“那摄政王不是把太后得罪了?”
“摄政王与先帝兄弟情深,与今上叔侄相合——先帝顾命、辅臣之首,权势滔滔,他怕得罪谁?”
“不错,而且听闻两方早就不睦,多得罪一次少得罪一次好像也没所谓啊。”
“……”
老板将薄荷冰雪端上来,檀穗点头道谢,听隔壁桌讨论完朝堂新闻,转而开始八卦“大雍顶流”的私事。
这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到了二十三岁还不娶妻纳妾,背后的原因令人费解。
到底是摄政王面如罗刹无人敢嫁?眼光挑剔无人入眼?有白月光念念不忘?身患隐疾男风不振?不近女色实为断袖?豢养嬖人无心婚娶……檀穗一面听隔壁桌激情辩论,一面舀了块小“方砖”放入嘴里,用薄荷汁调冰糖冻出来的,一口下去冰凉清爽,他心里那点郁闷都化开了。
哼,不就是被穿小鞋吗,和别的倒霉事比起来根本不算事!
那桌人说得头头是道,檀穗听得兴起,忍不住说:“哥哥们,你们真是见多识广,京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
几人见檀穗白皙俊俏,嘴巴又甜,很讨人喜欢的模样,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其中一个拿起手旁的纸,说:“承丰杂报上写的,月初的事情,传到咱们这里都不新鲜了。”
檀穗起身凑上去借来一翻,好奇道:“这是不是相当于民间版的邸报?”
“差不多吧,邸报是官府印发到各府衙的,这是民间自行印发的,版本很杂,这承丰杂报速度快、印得好、消息多,因此卖得最好、最广。”
“原来如此。”檀穗将小报整理好放回去,打听了几家卖报的书铺,道谢后回去继续回去享用薄荷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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