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古典言情 > 惊蛰:战国危机公关手札 远谨

40.第四十章

小说:

惊蛰:战国危机公关手札

作者:

远谨

分类:

古典言情

青石阶在脚下延伸,一级又一级。

林晚走向稷下学宫的大门时,感觉自己正走向一张缓缓张开的深渊巨口。

秋阳明明晃眼,照在那慢慢转动的羊脂玉球上,但泛起的光却是冷的。

把玩玉球的贾先生就站在门廊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锦缎深衣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似乎没在看任何人,又好像将一切尽收眼底。

当林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贾先生手中转动的玉球,悄悄的慢了半拍。

“止步。”

声音不高,但却极为客气,只是话语中的阻拦却再明显不过。

守门的甲士已查验过林晚的符节,此时却退后半步,低头不语。

贾先生缓步上前,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认磨损的旧物。

“姑娘,面生啊。”贾先生微笑着,眼角细纹堆叠,只是眼里却无丝毫笑意。

“可是新入学的弟子?”

这种刻意为难,让林晚心中颇为不适。

“回先生,晚辈林晚,暂列祭酒门下。”林晚垂眸回道。

“哦?祭酒高足啊!”贾先生颔首,视线却落在林晚臂弯的书箧上。

“方才看姑娘从外归来,可是为祭酒办事?”

“是,奉祭酒之命,往城南寻购几卷书简。”

“哦!!!原来如此。”贾先生笑容不变,但语调却拉的极长。

“非常时期,进出皆需严查,林姑娘勿怪,书箧与所购之物何处?容贾某一观。”说着,贾先生已然将手伸出。

他的要求听着客气,却不容拒绝。

那伸出的手保养的极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圆润,只有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若非林晚心细,确实极难发觉。

林晚的心跳快了半拍,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局促和顺从。

“自是应当。”林晚应着,却未将书箧直接递过去。

而是轻轻放在一旁石墩上,解开系带,又将那个已空的青布包裹双手奉上。

这种刻意的从容会给人一种极大的心理满足,这一点林晚心知肚明。

但现在的林晚却不得不做,心中只剩下冷笑,将这贾先生的样貌刻在脑子里。

书箧打开,最上层是笔墨和几卷寻常书简。

往下,是那卷用葛布包裹的旧地图,再往下,是几件换洗的衣物。

林晚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排列整齐,任由检查。

而贾先生的目光,则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西西扫过每一样物品。

拿起那卷旧地图,掂了掂,解开葛布一角撇了眼内里陈旧的皮纸,又原样包好。

他检查竹简的编绳是否完好,甚至拿起林晚用来记事的粗糙木牍,对着光看了看纹理。

最后,贾先生的注意力落在了青布包裹上。

他接过,并不急于拆开蜡封完好的火漆,而是先用指尖细细摩挲布料的每一寸,感受可能得夹层。

又将鼻子凑到包裹之上,轻轻的嗅着,动作自然的仿若生来如此。

“确是书简?”贾先生抬眼,盯着林晚,目光如针。

“是。”林晚点头,“祭酒所需书目冷僻,需至专售古籍的济世堂寻访,吴掌柜亲自寻出,蜡封完好,晚辈不敢擅动。”

“济世堂?”贾先生沉吟,手中玉球又转了起来。

“那位吴老先生,贾某倒也听说过,是个博学之人,他近来可好?坊间传闻他常年咳嗽。”

问话来的随意,却暗藏机锋。

若林晚真是寻常送信,未必会留意吴先生的身体细节。

林晚心念电转,脸上却是回忆之色。

“吴掌柜精神矍铄,称药之时手法稳当,未见咳喘,倒是铺子里草药味很浓,晚辈带了片刻,出来之时身上都染了苦香。”

林晚说着,还下意识拂了拂衣袖,似乎要掸去那并不存在的药味。

贾先生盯着她足足有三息之多,而林晚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只有学子被反复盘查后应有的那一丝隐忍和委屈,清澈见底。

终于,贾先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将包裹递还。

“林姑娘勿怪,职责所在。”说着侧身让开一步,“请!”

林晚心中长舒口气,作揖回礼,重新收拾好书箧,抱在怀中,迈步跨国高高的门槛儿。

直到走出十几步后,背后的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似乎才真正移开。

林晚不敢回头,唯有內衫紧贴皮肤的冰凉提醒着她刚才的凶险。

林晚没有回集贤馆,而是直接前往荀卿日常处理事物的“论政堂”偏厅,通报之后,被引入。

厅内比往日更显空旷寂寥。

荀卿独自坐在巨大的方案之后,面前摊着书简,却并未阅读。

他单手支额,望着窗外一方灰蒙蒙的天空,背影透出浓重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荀卿缓缓转头。

林晚上前,将青布包裹轻轻放在案上,“信已送达,吴先生安好,嘱咐晚辈向祭酒问安。”

荀卿的目光落在包裹上,蜡封完好,他没有去碰,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路上可还顺利?”

林晚略一迟疑,将门口遭遇贾先生及其异常细致盘查之事简要陈述,只是重点描述了贾先生的玉球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审视。

荀卿听后,闭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疲惫更深。

“是他?吕不韦门下是大门客之一的贾偃,名义上是来临淄采购东海明珠和齐纨的商队总管。”

笃!笃!笃!

荀卿无意识的敲击着案面:“连他都亲自盯到了这里,看来,是有人打定主意不让学宫安宁了。”

他看向林晚,不再掩饰:“想必吴先生已经告知你大概,那被劫走的‘凭证’不止一份,有消息称,其中关乎某位齐国重臣和吕不韦钱货往来的部分,可能已经被复录或截留,如今齐国朝堂中,有人想借着此事攻讦政敌,秦国内部怕是有人想推波助澜,或是以此要挟吕不韦,稷下学宫,因静思堂羁押之事,已经成了各方角力和借口和靶子。”

压力如山,扑面而来。

林晚能想象,此刻的荀卿正承受着来自齐王宫、宗室贵族、乃至秦国方面的何等重压。

学宫的超然地位,恐怕是岌岌可危了。

林晚静立片刻,忽然开口:“先生,晚辈有一愚见。”

“讲。”

“如今学宫若疾病缠身,外邪炽盛,各方压力如同风寒暑湿,侵袭不休。”

“然,病势之所以难以痊愈,症结在于内患未除,气血不合,吕氏之网深植学宫,汲取养分,必然依赖内应为之传递消息,此內患如同体内痈疽,不将此剔除,纵使暂时用药物压下外表邪祟,一旦时机稍微懈怠,必然复发,且病势更重。”

荀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疲惫被专注取代:“依你之见,当如何?”

林晚深吸口气,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自己能否真正踏入这个旋涡的核心,而不再是位于边缘的观察者。

“晚辈愿为祭酒,也为学宫,试诊此內患。”林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医家望闻问切四诊之法,不仅可查人体之疾,亦可辨人心之伪,察机构之弊,请祭酒给与晚辈些许权限,准我查阅今年学宫大额捐赠的明细账目及相应记录,并且……”林晚说到此处,看着荀卿停了下来。

“不用顾忌,若是能根治,我自然予以相助。”荀卿何等聪明之人,林晚只说一半,必然是因为有所顾忌。

林晚长舒口气,说出最关键的请求:“若是晚辈有所发现,布局查证之时,需指派绝对可靠之人,暗中配合。”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铜壶滴漏之声,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荀卿盯着林晚凝视许久。

眼前的少女,面容犹带稚气,但目光坚定,方才那番关于“病体”、“內患”、“痈疽”的论述,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情报告发,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直指根源的洞察力。

这已不是勇气,更是一种将复杂局势庖丁解牛的智慧。

“你要查账目?”

“是。”

“可知此事牵连可能甚广,易打草惊蛇?”

“知晓!所以需要明暗结合。”

林晚对此早有思量:“晚辈可奉祭酒之命,整理近年账目以备廷使或官府核查之名,光明正大调阅,此为明。而真正锁定可疑环节与人物,以及后续验证执法,则需暗中进行,动静之间,或可让真正的心虚者,自己露出破绽。”

荀卿敲击案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好!”

他的目光变的深沉:“老夫给你权限,论政堂西厢藏书室旁,有一小间,内藏学宫近十年收支细录,你可前往查阅,至于人手,让执事冉耕帮你,他跟我三十年,寡言少语,心细如发,中诚不二,他自会安排可靠之人供你调遣。”

“谢祭酒大人。”林晚郑重行礼道谢,转身要走时被叫住。

“林晚,既然主动踏入此局,便再无退路,行事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既已诊脉,便需开出药方,老夫,等着你的方子。”

……

论政堂西厢的小间尘封已久,推开门的瞬间,陈年竹简和兽皮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在高处有一扇窄窗。

林晚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埋头在浩繁的竹简之中。

林晚的目标很明确,首先锁定的事那些金额异常巨大,且捐赠者注明为“秦地商贾”或是“匿名善者”之类的记录。

其次,查看这些款项的后续使用流向,尤其是那些标注模糊,“并入公帑”、“由祭酒与掌库执事酌处”的环节。

最后,核对经手这些款项的执事、博士名单。

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

林晚的指尖划过竹简,目光迅速扫描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

医家训练出来的专注和细致,此刻被发挥到了极致,很快,几个名字和环节被反复圈定。

一位负责学宫日常采买与部分工程修缮的田姓执事,经手过数笔来自“秦客”的指定捐赠,用于“馆舍维护”,但实际的维护记录却是语焉不详。

一位教授“货殖论”的章姓博士,常为几位出手阔绰的“秦地游学子弟”引荐学宫资源,本人收到的“束脩”与“资助著书”款项远超同侪。

还有一笔三年前、数额惊人的“捐资助学”款项,来自“匿名”,最终用途注明“补贴寒士膏火”,但那份领取膏火的寒士名单却甚是蹊跷。

林晚反复核对另一卷记载普通学子受资助情况的简牍,发现有几个名字对不上,且那几人早在两年前就已离宫。

疑点,如同水面下的礁石,逐渐浮现轮廓。

但她需要的不是疑点,是证据,是能让“病灶”显形的“刺激”。

日落时分,她合上最后一卷简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中已有计较。

她取出一份空白的木牍,开始用笔书写——并非誊录真实账目,而是“创造”一份。

她虚构了一笔并不存在的“捐赠”,捐赠者指向一个同样虚构、但听起来颇有分量的“赵地马商”。

然后,她将这笔虚构捐赠的“可疑流向”,与那位田姓执事经手的、真实存在的一笔问题款项,在记录上做了极其隐晦的关联。

并非直接写明,而是通过记载的日期接近、用途描述字眼相似、以及一份“待查”的批注,留下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钩子。

这份木牍,她故意写得笔迹稍显凌乱,像是一份未及整理入正册的草稿。

写完后,她没有带走,而是将它“不经意”地夹在了一堆已被她翻看过、明日还需继续整理的普通账目简牍之中,位置恰好是田执事明日很可能需要来核对某项日常支出的地方。

饵,已悄悄放下。

离开小间时,她遇见了那位名叫冉耕的老执事。

他年纪约五十许,面容朴拙,沉默地对她行了一礼,眼神平静无波。

林晚低声与他交谈几句,指明需要暗中留意田执事明日可能的行为,以及学宫西南角一段较少使用的围墙附近,那是田执事住处通往外的捷径。

冉耕只是点头,并不多问一句。

走出论政堂,暮色四合。

她在回集贤馆的路上,遇到了站在一株老松下的李斯。

李斯似乎在看松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晚沾着些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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