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爹娘的灵牌还在我这里,你要带上吗?”
我当时仓皇逃难,包裹里也不忘放下父母的灵牌。
徐秀却道:“不必。”
我的心忽如坟掘,空落无所倚。
他朝我躬身一拜,我望着他的发顶,险些哭出来,别过头去擦了擦眼睛,道:“善。”
便转身进入绣院,再未回头。
至此,我与徐秀的姐弟缘分也尽了。
我在这世上,真真切切,伶仃孤独。
不知不觉流光暗逝,中秋已过,我趁着某天休沐,独自去佛台寺,打算将爹娘的牌位供奉在那里。
交了供奉金,在黄纸上书写二老的讳字生辰,安厝在往生堂中。
彼时寺中僧人正作晚课,梵呗琅琅,我跪蒲团上,朝四方礼拜。
忽然想起及笄时的那个夜晚,也曾在佛前祈祷,所愿那么多,竟无一如应。
是我太贪心,还是命运本该如此。
这一回真是奇怪,我心里什么也没想,空空荡荡无一物,也不知能祈求些什么事。
我该怨恨,该痛苦,该恸哭长号。
可是,我竟一滴泪也流不出。
起身准备离开,忽有一人迈入大殿,褐衣髡首,形貌清癯,合掌向我作礼:“徐……施主。”
“净泓小师父。”我朝他我敛衽回礼,“多日未见,别来无恙?”
他笑着叹道:“与徐姊姊暌违数月,小僧都怀疑姊姊记不得我的名姓了。”
我摇头笑道:“是啊,你看着比从前昂藏丰伟许多,我竟险些没认出,听说你现在已是寺中四大班首之一了。”
我认识净泓时,他还是个还未受具足戒的小沙弥,托我下山时给他的叔父递信,他家中贫苦,父母已故,叔父无奈下将他送入寺中剃度做了佛家子。他起初不愿意当和尚,几度想要逃下山,又被送回,终于死了心。
想起他叔父家也在受灾县中,我道:“你叔父……”
他摇了摇头。我便不再问。
他道:“我诸事安好,倒是姊姊你清减不少,是受了不少苦罢?”
我便调侃:“还不是为贵寺赶制法衣所劳。”
他道:“可惜盂兰盆法会当日姊姊也不未曾来观礼。”
我道:“虽未亲临现场,可也听闻,净泓法师坐禅领众,拈香说法,俨然如真佛降世。”
他腼腆笑:“姊姊过誉了。”
殿外夜幕降临,殿中香火幽幽,高佛垂目。
我们彼此寒暄,中间隔着几丈的距离,几乎能放下一尊罗汉。
净泓忽然上前几步,朝我摊开手,是一张护身符子:“此乃小僧亲手所绘,望姊姊收下。”
我接下,道:“多谢。”复后退一步,不至于亲密。
“夜深了,姊姊不如在寺中客舍留宿,翌日再下山不迟?”
我摇头道:“明日还需上工,我今夜须归。”
净泓蹙起眉头:“姊姊夜里不能视的旧疾可痊愈了?”
我苦笑:“并未,甚至大不如前。”
他道:“小僧送你下山。”
我摆手:“我惯行夜道,不打紧。”
他道:“如今山下流民充斥,姊姊独行夜路实在危险,恰小僧正要趁夜闲游,便当顺路相送。”
他的好意我没再拒绝。
我们沿路下山,两道树上扑簌簌往下落叶,枝丫像墨水的长笔画,明月星稀,我道:“十五已过,月满后不是该夜夜渐缺了吗,怎么还如此圆亮?”
他道:“姊姊岂不闻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本该最圆满时并非最圆满。”
“其中又有什么道理呢?”
他摇头:“小僧不知,只知道即便总有圆满时,然圆满不长久,最常是缺时。世上不如意事总是多的,如意是少,姊姊不必为过去的事伤怀,总要放下往前看。”
“是啊,往前看。”
我向前看,前面是一片林下无辉的夜路。
凉夜生白露。
月阴树下,我二人低声交谈:
净泓:“秀儿弟如今书读得怎么样了?”
“他已中了举人,正准备来年春闱呢。”
“贺喜姊姊。”
“是他中举,又不是我,不必贺喜。”
净泓何其敏锐:“秀儿弟何处惹姊姊不悦了?”
“各奔前程,缘至如此。”
“姊姊何出此言?”
“……”
我沉默着,不愿背后非议自己的手足。
人皆言长姊如母,长兄如父。可我长兄弃我,被我视作余生依仗的最重要的弟弟,如今也弃我。诚然,他们各有各的前程,可世上供男子走的路也太多太多了,女子又有什么出路呢?
我将这些心事重重埋下,叹了一声,问道:“净泓,你当初是怎样放下家中亲故,决心修禅的呢?”
他微微侧首,注视着我道:“当年姊姊常常上山给我送衣物、鞋子,说家中阿婶所做,然姊姊不知,阿婶不善女红,连我尺寸也不知……缘分如此。”
“原来你竟知晓……可惜我身为女子,只能做做针线,毕竟佛门也无缘入。”
我虽然待他有些薄恩,但也不是全然不图回报,他也没少送我寺里的香料。
我笑叹,“净泓你说,我这个人究竟是没有缘分,还是没有福气呢?”
他道:“姊姊与我有缘足矣,况且,姊姊的福气都在后头呢。”
我道:“莫哄我了,到现在姻缘未成,钱财田产也全没有了,身无一物,哪儿来的福气呢……”
“小僧近日学习了六壬之术,屈指一算,姊姊乃是大富大贵之相!”
我失笑道:“休做诳语!你可是佛门中人,不是黄冠道士之流,也敢胡说诓我!”
他作摇头痛惜状:“姊姊竟然不信我!”
“不信。”
我忽然想起了谢自河。
救命之恩,我想不出身为太子的他如何酬谢我,但倘若他背信弃义,我却是不意外。
这世上负心薄幸的薄情男子我见了太多,哪怕他是天家储君,我也不敢全心信任。
日月递迁,秋尽冬深,倏忽年关将至,绣坊也将放歇。
眉娘得知小五赴京赶考之事,问我将来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摇了摇头。
她劝:“依我见,你不若就在坊中择个染匠嫁了,好歹成个家。”
我道:“前半生已被我蹉跎了,总不能再糊涂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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