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使读完,将信纸交还,与我相视而叹:“可见这京城也不是容易过活的。”
我笑了笑:“京城不易居,那便回家来,人都说‘状元试三场,一生吃着不尽’,能有何难。”
“娘子可要回信给令弟?”
“不必了。”
我请他喝盏茶,去取了报酬给他。
驿使走后,我的目光落在信上,倒不是担心小五如何艰难,而只想知道这新帝到底是不是谢自河。
天高皇帝远,传到说书先生嘴里,新帝已经不是凡躯了,又能呼风唤雨,又能起死回生的,总之是天命所归,神仙降临。而且皇帝名字须避讳,到底也不知叫什么,我听得云里雾里,觉得和谢自河一点也不沾边,但和三王爷、六王爷更不沾边。
我默默地等着,怀着隐秘的期冀。
万一呢。
万一是谢自河当了皇帝,他总不会将我忘记吧……
我这一等,就从春等到夏,从夏又等到秋。
等到小五再来信时,说他朝考得了贵人青眼,已被擢入翰林院供职,只等三年考满,便能被实授官秩……
这回替我读信的是司工令,身边的绣娘都倾耳听着,纷纷赞道:“还是你家小五有出息。”
我笑道:“他有出息关我什么事呢?我是能当官,还是能发财?”
她们啧啧道:“隽娘休说这话了!可不是没人给你送钱,那县中令遣人奉礼来巴结你,你都拒而不见,难道不是自绝的财路吗?”
我摇头:“我何德何能受人巴结?收人钱财,须为人役。我给不了他人好处,又怎能平白受贿。”
她们大笑,说我像个烈女子。
司工令便呵令我们安静,快些做自己的事去。
后来,小五的信我便没有请人读过了,全都压在枕席下。
两地两方天,风月不相关,我始终也没有给他回过信。
谢自河到底没能登上皇位吗?
还是他已经忘了我,又是一位忘恩负义之辈?
我不知道,只能一心一意地织布刺绣,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也不再为这样的事伤心。
时如春水逝,叶落又逢秋。
吱吱复吱吱,户前雪满庭。
檐上又落新雪时,我与几位绣娘正商讨着下工后一同去吃酒,府县中令忽然亲临绣坊,带着衙役,指名道姓要将我抓走。
众人大惊失色,忙问原由。
县令说:“上命钩稽旧案,查出你曾窝藏重犯,瞒而不报,而今将你缉拿归案,严加审问。”
闻此噩耗,仿佛一个霹雳打在我的头顶。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谢自河了。
然而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看来谢自河最终没当成皇帝,而且新帝已经明白他当时诈死,现彻查此事,找我秋后算账。
阴沟里翻船,早该料到今日,我面色平静地认罪伏诛,只希望不要牵连到小五才好,他对此事是全然不知的。
到了衙门,我跪在地上,一旁穿绯衣官服的男子命人将我搀起,对县令道:“既然人已经找到,我等即刻告辞,送徐娘子上路。”
这么快就上路吗?
我双腿虚软,若不是两侧的人挟持着我,恐怕又倒在地上。
南郡王进入大堂径直走至我面前,屏风也不隔了,椅子也不坐了,有失风度地朝我斥道:“好你个小娘子!好胆魄!本王竟教你骗了去,真是看走了眼!”
绯衣男子持佩剑挡住南郡王:“卑职房靖之见过王爷,奉旨行事,还望王爷行个方便。”
南郡王冷哼一声,转身坐在椅子中。
我战战兢兢地望着他们。
房靖之对我道:“娘子莫怕,在下不是来取娘子性命的。
等娘子入京,面圣之后,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语气温和,可话中意思可怖,我的眼泪顷刻落了下来,想起六皇子那凶神恶煞的脾性,怕不是要将我狠狠折磨虐待至死才解恨。
我什么也没准备就被押送入京,好在坐的是马车不是囚车,房靖之派了两个身手矫捷的婢子朝夕在我左右监视着,两人神色肃穆,默不交言,我几次试图搭话均失败。
一路北行,某日碰上大雪封途,我们一行人不得不暂时耽搁在驿站,驿站大堂中坐着南来北往的客人,酒酣耳热,高谈阔论,很是热闹。
房靖之要了二层的几间房,让掌柜将酒食送入室中。
我见端上来一壶温酒,也不客气,自斟一碗饮尽,又为房靖之满酌一碗,道:“天寒地冻,大人且饮一杯暖暖身子。”
他道:“谢过娘子,卑职公务在身,押护途中不敢饮酒。”
房靖之律令森严,跟着他的手下也规矩严明,话少能干,此时在门外门内守着。
我道:“陛下不是想要杀我吧?”
“卑职不知,卑职只奉命将娘子送至圣上面前。”
酒入肚肠发了热,我将窗扉推开,雪粒子扑面,四野白茫茫望不到边际:“还有多久至京呢?”
“风雪难测,卑职不敢妄言。”
他真是将谨言慎行做到了极致。
从房靖之嘴里一个有用的字也撬不出来,我生着闷气将一壶酒都喝尽,饭当断头饭来吃。
滞留在驿站两日,雪霁时我们就又上路了。
舟车摇摇,山水迢迢,将入京畿时我竟病倒了,一卧不起,最终也不记得走了多少天。
再苏醒时,我发现自己卧在床上,仰面看见的帐顶高不可触,好像比我家屋宇还高,身上的被子轻软暖和,面料滑溜溜的,似是绸缎。
我掀帷下床,跣足在广殿中行走,这里陈设并不多,一眼看过去只有屏风、博古架、镜台、橱柜……好像也不少,只因这房屋太大了,显得不臃满,我忍不住伸手触摸,柜面黝然发亮是黑漆,博古架上的瓷器莹白如玉,屏间嵌着螺钿,窗扇琉璃透亮,就连飘飏的垂帘都是锦缎所制。
我怀疑自己在做梦,忽然听见人声道:“娘子醒了!”
很快数个身穿华服的宫娥鱼贯而入,不待分说地扶我坐在窗边榻上,问:“娘子体气可稍安?”
我问:“此是何处?”
为首的宫娥面圆眉弯,含着笑道:“此乃行宫别苑。奴婢等人奉敕来侍候娘子。奴婢名朱紫。”
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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