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生最看不得人哭泣,况且谢自河容止清绝,如天人垂目、菩萨含悲,我不忍怜恻。
我干咽了咽,道:“放心,我既然救了你,便不会轻易背弃你,只望郎君将心比心,他日无论到了什么境地,莫忘我今日之恩。”
他病容之上勉强作笑,道:“谢某若负娘子,天地不容。若得拨云见日,定当厚报。”
报不报的,别回头报复我就行。
我嗯了一声,便离了家。
徐家村距县城颇远,我和其他要去县里的人一同乘搭徐牛子家的牛车。
去府城绣坊做工的妇人眉娘与我同车而行,问我何时回绣坊去,说寺里定了一批佛衣,要赶在法会前交纳。还说那袈裟上须得绣金线莲华,每一瓣必要以三色丝渐次成纹,针黹极细,稍失毫厘便坏全幅。司工令一日三回地催,误了工期都担待不起。
我说,“莫急,家弟院试归来时,我便也回去了。”
她笑:“若你家小五今年中了秀才,你这姊姊也不用如此辛劳了。”
我道:“借你吉言。”
我先去县上员外府里交了绣品,那女公子端雅温娴,将盖头展开细看,赞道:“这比翼鸟绣得栩栩如生,针脚又细密,比她们做的嫁衣还见功夫。”于是让人多给我拿些赏钱。
我谦逊了几句,收下工钱就退下,出门来在廊中遇见了她未婚的夫婿。
此人据说因为生得极好,得员外青眼,招他上门做婿,一应生意都交付他打理。
身边的府中丫鬟婆子窃窃私语,皆道这入赘的女婿生得俊朗不凡,我觑了一眼,不过尔尔,暗暗和我家中捡来的男人相比,更觉得这赘婿比不上谢自河万分之一。
谢自河那般的郎君,天底下恐怕也难寻第二个。想他本是锦衣玉食、金尊玉贵地长大的公子,如今沦落至此。好比九天翱翔的仙鹤一朝折翅坠入泥地里,不知他心中有多少委屈与苦楚。
只怕夜夜对着我家那破屋漏瓦翻覆叹息难眠。
我虽是个粗人却也晓得这等落差最是熬人。念及此,心头便软了几分。我强忍心痛,从袖中取出刚得的工钱,掂着分出大半,往药铺里去抓药。
那伙计认得我,笑问:“徐娘子,又是给你阿弟抓药?”
我含糊应了一声,实在不敢让人知道,我给谢自河抓药比给阿弟抓的还要舍得些。
掌柜的郭仲济与我素来相熟,见我来了,亲自为我抓药,一边闲话:“隽娘,你阿弟这场风寒可拖得有些久了,还未好利索?下次带他亲自来瞧瞧吧。”
我随口应道:“快好了,他忙着参加府试,不得空闲。我今日来县里交绣活,顺道抓几副药存着,防个万一。”
掌柜捏着小秤,叹了一声:“你一个女儿家,里里外外都靠你一人张罗,何必如此自苦。”
我笑了笑:“那能如何?年齿渐长,横竖是难嫁出去了,不如自己谋营生。”
郭仲济摇头道:“你有那一手针黹精术,乡邑无人不知,怎么会嫁不出去?是你自己眼界高罢了。”
柜台后头他四岁的小儿子正有模有样地模仿父亲分药,小短手摆弄药材的神情比大人还认真。
我看着这无邪稚子,道:“不嫁也好,可免生产之厄,教养之苦。”
郭仲济听我说这话,面色微黯,他的发妻正是诞这孩子时血崩而殒,纵然郭仲济是医术远近闻名的郎中也未能回天。
四岁小儿将他父亲裹好的药包抱个满怀,挪着短腿走到我身前,仰面唤道:“给、娘……”
我俯身抱住他,含笑纠正他的话:“是娘子,徐娘子。”
我问郭仲济:“先生未曾打算续弦,为这稚子寻个母亲么?”
“也曾有媒人上门,可惜未有合适的,要么豆蔻年少,受不了抚养幼子之苦,要么体弱多病,羸弱不堪辛劳,娶回来也不能帮衬中馈,辗转数番,总是没有合适的……”
稚子温软的手攥着我的衣袖,贴在我怀中,仰面软声唤我:“徐娘子,你能做我娘吗?”
郭仲济登时黑了脸,厉声叱道:“住口!我屡屡训诫你,不许用如此冒犯无礼的话烦扰客人!”
他说着,将孩子从我怀中提起,驱入后院:“去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到前来!”
这般严辞唬得稚子嚎啕,哭得可怜。
可他身为父亲教育孩子,我岂敢阻拦,只玩笑着打趣:“先生眼界高,自甘鳏居,何必迁怒稚子思慕慈母的心?”
我将他对我说的话还回去,那伙计见我二人相视而笑,打趣道:“徐娘子与我家掌柜倒是真真好般配。”
郭仲济没有出言反驳,我有些尴尬。
若说稚子无知童言无忌,这伙计倒像是故意推波助澜,有意凑趣。
可我与郭仲济相识多年,从未见他对我露过半分情愫。五年前他成婚时,我还亲自登门送过贺礼,怎么会忽然生了这样的念头?
我便扭过头去,提着药准备离开,笑说:“可惜你家掌柜实则没将我看进眼里,我与他不过是医家与病家的缘分,无缘做夫妻啊。”
他忽然叫住我:“隽娘。”
我立在门首回头,佯作不知:“可是方才药资算错了?我给少了银两?”
郭仲济双目注视着我:“隽娘,分明是你不曾将我放进眼里,莫再反来冤枉我了。”
我怔了一怔,恰有病患来医馆求诊,郭仲济欲言又止。
我道:“改日再来奉访,先生且快忙去吧。”说罢我快快转身而去。
我与郭仲济,十几年前便相识了。他的父亲老郭先生是远近闻名的杏林高手,我父母久病,我常去他家医馆请药求诊,那时他刚被父亲允许自己看诊开方,他的第一个方子便是给我写的。倒不是我信任他,而是他说他医术尚不精,开方不要诊金。
而且我知道,他自己开的方子抓药前必会给郭老先生过目,请示父亲的意见后他才煎药。
那一年大疫,郭老先生广施汤药,义诊四方,那一年疫气酷烈,我家父母、郭老先生,以及村县中不知凡几的百姓,皆没能度过此劫。
想来生死有命,非人力可争。唯有步步慎微,苟全性命已是厚幸。
回村前从集市上过,恰碰见常在村头河边撑船唱歌的老叟,他骨瘦嶙峋的,佝偻着身子,面前摆着两只木桶,麻绳栓成一串的鱼在桶里活蹦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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