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雨如注,井满漫,水与槛平。
谢自河在廊下生炉为自己煎药,木柴潮湿难以燃烧,一点微火动辄熄灭,反而腾起滚滚浓烟。
我听见他呛得断断续续地咳嗽。
浓烟裹挟着风雨自廊间涌入室内,我关上门窗,扬声叫他将炉子移到厨下煎药,灶下有干柴。
晌后,我打算为他做袜子。
家中无闲布,于是我翻出当初从他身上脱下的衣料。
他的外袍早已不见,当时身上仅剩一件中单的也变成了几块碎布,倒是还剩这一围腰带看起来价值不匪,被我收下。
金错玉镂,锁扣精微,纹缕更是别致罕见。
我正端详着,暗自思索这纹图是什么来头,谢自河忽然从身后冒出来,语气微哂:“原来我的身家性命皆在娘子这儿。”
我一怔,旋即笑道:“我既救了你一命,郎君这点物件赠给我又有何妨?”
谢自河目色微沉,低声道:“只怕娘子有命拿走这些东西,却无命受用。”
他的声音幽幽如鬼魅耳语,令我心下一惊,悻悻道:“还与你也罢!倒不知你这逃犯自家性命顾不顾得周全,还念着这点东西呢。”
谢自河将腰带拿在手上,细审良久,徐徐道:“我打算联系亲信,却没有别的东西做身份凭证,这腰带正可以代为信物。”
我问:“你打算何时动身离开?”
他风淡云轻地道:“门外大雨滂沱犹未止,娘子何必着急,去留之事仍需从长计议。”
“还从长计议呢,院试结束,小五这几日就要归家了,你必须在他回来之前离开。”
谢自河看我恼怒模样,笑道:“瞧你这幽怨的神情,当初何苦拾我回来?”
“这大河上下一年四季常有浮尸漂荡。若捞得人尸,为其报官安葬,倘若有亲属来寻,可得些酬谢,为此有人专门以捞尸为业呢。”我实话实说,“若非见郎君衣衫不凡,我岂会出手?”
谢自河笑着问:“若我衣敝褴褛,娘子便不救了么?”
我心想刚看见他时他便是一身褴褛,那腰带是后来才发现的,捡他自然是因为他那一副好相貌,况且他并未死透,我念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我不愿将这些告诉他。
“我自然不救。那些浮尸大多秽臭难当,触手碰一下腥臭之气能存数日,若不为富贵,我岂会舍身捞人。当然也有渔户船夫,无论贵贱贫富,能否寻到家人,只要遇见了,都为他们捞尸安置,以做功德。”
他问:“这些被捞上来的浮尸,能被家人寻回的,能有几何?”
我想了想道:“鲜少。一是河上漂来的尸身大多浸水日久,皮肤鼓胀腐烂,皮肉颜色青黑,难以辨认相貌,二则是他们身上的衣物被水冲刷刮烂,所剩无几,三便是这些漂尸随波逐流,有的漂了数十里,有的远漂百里千里,茫茫水路难寻踪迹,他们的家人纵是有心也无力。”
我看着他,啧啧道:“郎君真是命大,那样的涛水里都能脱身,安然活下来。”
谢自河但笑不语,手指抚摸着腰带,若有所思,神色恍恍。
我觑他:“郎君似乎有心事?”
他摇了摇头,问:“这样风雨如晦的日子,也有人去捞尸吗?”
我道:“雷雨之日寻常人是不捞的,怕水急浪大淹了船,除了那个老叟……”
“哪个?”
“说了你也不知道。”我凑了凑碎布,估摸着足够做一双袜子了,拿出针线,道,“我来教郎君缝制袜子吧,两人动手,快些成事。”
谢自河搁下腰带,接过针线,他指法生疏,屡屡刺破指头,沁出血珠点点。
我捏起他流血的指尖道:“你将伤口含入口中,等血止了再继续。现在你且仔细看我如何落针,须这般斜着刺入,便不伤手了……”
见他神思恍恍,我问:“郎君心中莫非已经有了离开的计策?”
他注视着我,似乎在权衡我是否可信。
我道:“自从那日我替你瞒过公差起,你我便是同舟之人,荣损与共。”
他道:“我有一计,或可以瞒天过海……”
他竟然想找一具难辨身份的浮尸来伪装成自己,说:“有此腰带为证据,他们必然以为我溺水身亡,便不在追查,我行事也能容易些。”
我听罢,道:“你疯魔了不成?此事我断不能替你做!”
他道:“不劳娘子动手,只要有浮尸,我自己来为他换衣。今日暴雨如注,道上行人绝迹,我戴上斗笠掩面出行,纵然与人错肩也难辨真容,这是失之不得的天赐良机。”
我心下冷笑,他没有亲见浮尸,敢说这样的大话,是不知道那些尸身腐臭刺鼻,触之秽肉沾手,腥气数日不去,岂是说换衣便能换的。
我看着那腰带,问:“你不留着这东西做信物了吗?”
谢自河却说:“身外之物都是累赘,不如早脱手。”
我不能帮他,这事干系重大,若他一朝事败落网,查出我助他伪尸脱罪,罪加一等,连累兄弟亲族,有违父母教诲。
我将目光从那腰带上挪开,不肯答应:“此计不成!”
谢自河突然拉住我的手,目色切切,道:“富贵险中求,隽娘,我便告诉你,这腰带是当今皇帝所赏赐,通犀为纹,金玉相嵌,纵然今日予你,你也无处倒卖,稍有不慎反落个偷盗之名。可是你如果能帮我脱困,来日我必当厚报与你,金银珠玉,锦绣罗裳,任你索取,我绝不吝啬。”
我听到皇帝赏赐几个字时着实吃了一惊,未料到他身份贵至如此,然而惊虽惊,我仍踌躇不决,不敢轻易答应。
“隽娘,自从你将我捡回来,又替我瞒住官差开始,你我就已经生死相连,你就算不想帮我,也要想想你的兄弟。”
我甩开他的手,啪地给了他一巴掌,怒道:“你休要拿我的家人来要挟我!我现在就杀了你,尸骨埋在后院,再熔了这腰带,便能当一切从未发生,纵然他日事发,无人能识你身份,也不过砍我一个人的头!”
他不再说话了,面色灰败,不置一词,转身出门。
我看着他的背影,真想趁着暴雨昏暝,正好将他逐出门,从此撇得干干净净。
外头连打几个惊雷,我心中一颤,针尖不觉刺破指头,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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