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边灰蒙,枯蓬断梗,破败的城隍庙笼罩在不见五指的湿雾里。
唐风莱睁开眼睛,脊梁整个发麻,她轻轻按着腰,手指捏了捏鼻梁。卯时的风缓和了许多,从门缝里悄然流进来,没有夜里那么凉了。
“你醒啦?”宋柳枝拖着腮坐在一块黄缎帷幔上,小心地拢着衣摆,乌黑的眼珠聚在唐风莱身上。
“早安......啊。”问候脱口而出,唐风莱急忙收回,嘴却不听使唤,险些咬到舌头。
她心里一阵打鼓,砰砰直跳,朝这姑娘心虚地扬起笑,暗骂自己不长记性。昨夜气宇轩昂的宋柳枝露出一瞬不解的神情,好看的远山眉挑起一边,奇怪地打量着唐风莱。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神情,鼻孔朝天,向唐风莱伸出手,大方地道了句:“我扶你起来。”
城隍庙是没有水的护城壕,在工匠巧妙地呵护下整齐肃穆。上悬匾额,下分三门,威武的石狮镇守在两边,院落的戏楼坐南朝北正对主殿,廊庑的石碑镶嵌无量功德。
如果没有突如其来的炮火,这里应该还会恢弘。唐风莱倚在掉了一层油漆的梁柱上,静静注视着倒在外头的无常雕塑,在脑海里复原他们原来的长相。
“快进来吃饭吧,别冻死了。”唐梨嘴不饶人,他扯了扯唐风莱灰不溜秋的头发,扬起头和她对视,“今天还要赶路呢。”
“好。”唐风莱最后瞥了眼对面黑黢黢的龛位,攥住唐梨的手,不顾他挣扎抗拒,把唐梨拉进了屋子里。
今早发的是稀粥,虽是冷的,但堆积的白米粒颗颗饱满,量也足,咸菜叶子终于不再孤零零地浮在水面上了。
不过解差的慈悲也仅持续了短短一炷香,唐风莱刚放下铁碗,外面传来中气十足的呐喊紧跟着催促。
“都出来,清点人数,上路!”
差役头儿站在老槐树底下,把棉袄裹得更紧,搓搓发青的胡茬,腰刀别在乌铜革带上,钩子印着两爪螳螂,那是西域的图腾。
他喊的是汉语,说话很流利,背似乎有问题,一直僵硬地弓着。见唐风莱看他,这差役立刻扬起马鞭,瞪着浮肿的眼,恶狠狠道:“磨蹭什么?麻利点!后面的是等死么!没用的废物,一群酒囊饭袋!”
说罢,粗粝的毛鞭啪地抽在木枷上,两天厚重的模板霎时瑟缩一下,倒在石阶上震出一条不起眼的裂缝。
昨晚那对母女唐风莱身后,小女孩抱住她阿娘的腿,巴掌大的脸埋在粗糙的衣料里,被这毫不留情的声响吓得直打哆嗦,肩膀顿时抽怂得厉害。
“你!过来!”屋后来了一人,人很壮硕,脸刮得很干净,铠甲的铁绒鳞片上残留着毛茸茸的草渣。他指着宋柳枝,凌厉的眼神忽略数道好奇的目光,背着手,站在阴影处。
宋柳枝高高抬起下巴,轻哼了声,经过枷锁时还踢了一脚,头也不回地跟过去了。
薄荫骂了句脏话,她离唐风莱很远,但唐风莱听得清清楚楚,可惜是句古语,分辨不出何意。
她跪在地上,任凭两片木板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脖子和双手牢牢卡在凹槽中,黄褐色的木枷狰狞,干硬的小刺割裂皮肤,腥闷的桐油味充斥在鼻翼。
真是折磨人。
唐风莱叹了口气,她被迫低下头,忍受脖颈上挥之不去的重量,盯着地上半截降魔杵转移注意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将他们前后锁在一起的脚链被卸了下来,倒不是运送俘虏的官兵良心发现,是因为太慢了,十五岁下的孩童和年长的妇人居多,又粗又长的麻绳绑住孩子们双手,绳头拴在枷板上,余下的部分便和锁链纠缠到一处,走起来踉踉跄跄、磨蹭磕绊,跟不上头目的骡子。几公里下来莫说到指定的位置,许多人还落得个非死即残,有的竟直接倒在雪里,半天瞧不见起伏。
前些日子解差还不停地咒骂,西蛮人天生粗鄙,脏话多又难听,随身携带的白蜡杆敲断了,又从押送被褥的驴车上掰下一根结实的木棍,结果又打断了,他们还是走不动。跟刚诞生的麻雀似的,支棱着丑陋的翅膀,羽毛都没长齐。
于是领头的凑一块商量片刻,决定把俘虏们脚腕上的铁链摘了,留着镣铐不解,一月跋涉准能刻上烙印,也好和那边的官兵交代。
西域解差吃饱喝足,把头顶上鲜艳的头盔自豪地正了正,背上是柘木弓,箭筒插着一簇深棕马鬓,皮质的橘红札甲森严又庄重,结实的短乌靴能把瞬间冰面剁碎。
清点好人数,便要上路了。
唐梨斜着眼角,朝唐风莱不经意地投去一瞥,唐风莱恰好在观察壁画上真假参半的轮回图,飞快捕捉到,冲唐梨递了个笑眯眯的眼色。她好似一条嵌满金箔的从容锦鲤,尾鳍有片朱砂,时而游弋,时而倏尔一潎,不论清水浊污,在哪儿都能轻而易举地夺取视线。
模样瞧上去很精神,把碍事的枷锁脱了当即便能浪迹天涯活蹦乱跳。
旁边的小女孩突然踉跄了一下,她阿娘离孩童这边有段距离,却焦急地叫喊出声。唐梨被她吓了一跳,胳膊很利索,弯下腰,面无表情地用小臂拖了把女孩,引来唐风莱一阵轻笑。
“你叫什么名字?”唐梨脸刷地红了,狠狠瞪着唐风莱,肩膀顶了顶脸颊,低头烦躁地问小女孩。
“尧文清。”这小面团约莫才五六岁,睫毛很长,个子很矮,尧文清腮上只有零丁孤苦的一点肉,看着可怜兮兮的。
“哥哥,你叫什么?”小女孩眨巴眨巴眼,突出的颧骨有些尖锐,她手腕被麻绳勒出淤青,像几日堆积的结果。
“阎王。”唐梨还在记恨唐风莱口出狂言,刻意往远处挪了几步,又被前面瘦成竹竿的男孩牵引着往大人旁边走,一会儿便大汗淋漓、满脸通红。
只不过尧文清不和他说话了。
唐风莱步子不急不缓,汗把脊梁粘腻出潮湿,周围是苦涩的喘息,心里堆砌乱七八糟的杂物。她不过庸常之身,三界之内,肉体凡胎,生前即使算不上金尊玉贵的富家千金,参演的古装剧刑具都是泡沫,除了生病那会儿,已经很久没受过这样的真实的苦楚了。
两个时辰后,日光眩晕,隔着白雾烤得人心焦,队伍又拉开距离。唐风莱的心跳宛如石沉大海,双腿麻得像拴了几斤巨石,喉咙干渴得不成样子,她舔舔裂开的唇,连汗水都变得干涸了。
“歇——”前方粗旷的嗓门变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这次几乎没人想违抗命令。
“都给我歇下!后面的往前走!你们耳朵聋么?听不见么!”
“都滚过来......不长眼的臭东西!“
轮流坐了一路驴车的官兵保存体力,个个精神十足,仗着长官离得远听不见,便想找点乐子打发时间。
“和一群将死的废物浪费什么口舌,他们听得懂话么。”其中一人懒洋洋地拖长调子,顺手从皮革里抽出燕尾双刀,使出一招神龙摆尾,发霉的红丝巾嗖一下飘扬,一下刺穿树皮,稳稳钉在了树里。
那个官兵只想试试有些时候没出鞘的刀,耍了一把便散了力气。旁边喝水的解差却围观起了热闹,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嘴里不干不净得嚷嚷不停,一群高矮不一的人上蹿下跳,竞相鼓掌起哄。
那位尖嘴猴腮的官兵就来了兴趣。他飞快抬起头,远远望了下根本瞧不见的头目。然后在一众人的口哨声中,拽着燕尾的红稠,腕子迅速抖动,刀身极速旋转,转而屏气凝神,双掌缓缓将两刀举过头顶,居然在眨眼间凝练出千钧之势。众兵不做声了,兴奋的视线紧紧跟着舞刀人的目光,他十趾抓地,步伐稳扎稳打,肌肉渐渐鼓起来,紧接在一声沉喝地一劈一砍中爆发出去,重重抡断龙蟠虬结的树根。
周围霎时呵呵直笑,这招“霸王举鼎”实在精彩,要是薄薄的刀刃再厚实一些,便能径直砍断敌军的腿骨。
“刀破了。”官兵姓黄,他汗都来不及擦,就捂着虎口,呲牙咧嘴地让其他人给他揉肩。
“你在想什么?”唐梨坐在唐风莱身边,替她挡住肆无忌惮的寒风。
“我在想......”唐风莱收回目光,淡淡道:“我要是也会武功就好了,至少能自保。”
他们歇脚的地方是片不大不小的土村,裔绵与白亭相隔千里,两岸之间镇子居多,零散落着凉西、戎宿、康呎等城壕,还有黑山堡此类据点。从前能称得上富裕,胆大泼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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