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较!你死哪去了小重较!小爷要见惊昼!小爷要见微姐!你们束缚了一个自由的灵魂!你们没有良心!”
“这日子没法过了,来人呐!小爷要出去!放小爷出去!”
燕无痕犹似申诉无门的可怜囚徒,手脚并用,扒着牢门处的铁栅栏疯狂摇晃,连带着整条甬道都哐当哐当响。
自一众花楼刺客入狱以来,由宫内影卫全权负责看管。惊昼暂离王府后,影卫阁公务冗杂,无暇日日守在诏狱,这看押的差事,就落到了重较头上。
燕无痕生性跳脱,耐不住寂寞。牢房里仅一方狭小高窗,不见云风暖阳,压抑枯燥,活脱脱折磨人。
是以燕无痕每日闲得慌就放声叫嚷,折腾重较及守卫,天天不重样。正因如此,重较方才见凤微来了,那才如见救命稻草、天神下凡。
“吵死了,闭嘴!”
隔壁牢房冷不丁传来一句,嗓音暴躁,貌似快到忍耐的极限了。
容殷窝在最里头的角落,阳光照不到,一张脸苍白且泛青,眼下两个黑眼圈乌黑乌黑的,看上去一口气上不来就要归西了。
别的牢房四五个人挤一块,唯独他这一间只他一个。
凤微大致瞟了两眼,顿时了然。那墙根下、干草堆、铁栅栏的缝隙间,密密麻麻爬满了蛇蚁虫鼠。容殷手腕上一左一右各缠着一条小蛇,那花色俨然是许久未见的翠花与二妞,头顶上还蜷着窝头,那抹白在昏暗里尤为扎眼。
就这恶劣条件,谁愿意同他当狱友。
“嚎嚎嚎,你嗓子是铁打的,老子耳朵不是。”容殷恶声恶气地吹了声口哨。
哨音一落,满地虫子像得了令的兵卒,齐齐调转方向,成群结队朝燕无痕所在处蜂拥而去。
“老三你干什么!叫你的虫和蛇回去!不许过来!人呢!救命啊啊啊!你们不管小爷的死活了吗?!”
燕无痕瞥见黑压压一片虫豸袭来,瞬间魂飞魄散,蹿上高处铁栅死死抱着不撒手。
其余牢房的刺客本就被燕无痕吵得心烦,见状直接高声怒骂:“喂!那头墙上的壁虎!一天嚎八百遍也不嫌累?消停点!老子还等着开饭呢!”
“你管小爷!你个连前十都挤不进去的小废物,也敢对小爷指手画脚!”
燕无痕最受不得挑衅,当即狠狠回呛,不忘拉队友,“三哥!快让你虫去咬他!咬他!”
闻言,凤微抽了抽嘴角,无事老三,有事三哥,又一位双标狗。
吵闹归吵闹,不过这诏狱的环境倒跟凤微想象的有所出入。以前电视机里的古代牢房,阴暗,潮湿,霉烂血腥,老鼠乱窜。
而眼前的这地方,通风干爽,甬道内弥漫着淡淡药草味。墙是新刷的,青砖地面一尘不染,铁栅栏都擦得泛光。
想来是凤鸣恐她进来受苦,早早命人清扫打理过。
正暗自感慨,只听“砰”的一声巨响!
一只小虫钻进锁隙顶开了簧片,容殷一脚踹开牢门,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大摇大摆地走到隔壁站定。少年眯眼微笑,懒洋洋地瞅着似待宰羔羊的燕无痕。
燕无痕被他的笑容刺得浑身汗毛倒立,刚想开口,容殷便随手一捞,抓起一大把蠕动的虫子往牢里一扬,动作之熟练,仿佛天天都扔。
攻击性不详,但恶心度极高。
凤微:“……”太猖狂了吧兄弟。
真闹心啊。
“啊啊啊啊——”
霎时,燕无痕同他的狱友们炸开了锅,上蹿下跳,吱哇乱叫,场面一度混乱。乃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燕无痕硬是跑出了残影。
“老三你缺不缺德!能控制虫子了不起啊!小爷看你就是觊觎小爷在狱中一霸的位置!想除小爷而后快,你歹毒!”
燕无痕叫嚣得理直气壮,好似真有这样的名头,还是他凭本事挣来的。
实则不然。
这名号是他自封的。
楚际不在,没人压着他,而容殷又不爱跟人打交道,成天缩在窝里跟虫蛇嘀嘀咕咕,压根不稀罕搭理谁。
燕无痕顿觉论资排辈,当大王怎么着也该轮到他了。于是进诏狱第一日,他就趁放风时当众宣布:从今往后,他便是这诏狱里的头头了。
可惜无人当回事,燕无痕就把众人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唯有燕无痕吵到容殷不耐烦了才会出手打压,此等举动更加坐实了燕无痕的猜想——
老三一定是嫉妒。
看着满室鸡飞狗跳,某位恶霸也不觉吵了,颇有些洋洋得意,懒散转身踱步回了自己的独牢,乖乖重新锁好牢门。虫豸群亦如潮水般褪去,再未越雷池半步。
凤微瞧着容殷蹲回阴暗处与世隔绝,那些虫子安安静静伏在他脚边,忽然品出一丝奇妙的观感。
容殷挺像西方故事里那种隐居森林、守着坩埚配制各种奇怪药水的男巫,嘴毒,脾气坏,身边却又总跟着一群碎碎簌簌的小家伙们。
这么一想,感觉虫子都变萌了呢。
那头,闹够也吓够的燕无痕终于落地,十七忙劝道:“小五哥,歇歇吧。再闹腾,小心今日又没饭吃。”
燕无痕嘴硬道:“小爷是为了一顿饭就低头的人吗?小爷没出师那会,饥一顿饱一顿,饿大的,还怕这个?吓唬谁呢!”
话音刚落,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一阵咕噜声。燕无痕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耳根红了。
好吧,他承认,一碗饭难倒英雄汉。
所谓不惧挨饿的骨气,只是死要面子的逞强罢了。
凤微忍俊不禁,侧首问重较:“他们这几日,都这样?”
重较道:“女君来之前,他们一直如此。”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偶尔还是挺好管的。”
凤微不解,“好管在哪?”
重较没答,反而摸出一面铜锣,猛地一敲,扯着嗓子喊道:“开饭了——”
顷刻间,周遭落针可闻。
适才吵嚷不休、大打出手的,全没了声。所有人齐刷刷奔向门边,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外看,眼神热切乖巧,嗷嗷待哺。
当然,容殷除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为所动。
凤微:“……”
难怪刚才句句不离吃饭,合着一群穷凶极恶的刺客,就剩极饿了。
至于吃饱了就不闹了,约莫是晕碳了。人一软,就变得跟顺了毛的猫儿似的,哪还顾得上发脾气。
张望之际,众人也瞧见了门口的凤微。
燕无痕眼最尖,登时崩溃了,“微姐!你咋也进来了?!我还等着你和老大捞我出去呢!你不知道,他们都欺负我,还没收了我的兵器!太过分了!”
言罢,四面八方射来了无数个鄙视的白眼。
“谁欺负你了?谁敢欺负你啊!”
“别血口喷人了,欺负人的明明是你!”
“大家都没武器,就你矫情会告状!”
“就是就是,嚷嚷啥。”
群情激愤下,凤微一本正经唬道,“我篡位失败了,年一过就要被问斩喽。”
“你燕小五作为同党,理应要陪我一块上路。”
“瞎说。”燕无痕显然不信,“你要是篡位了,不得带上小爷和老大去干票大的!”
凤微:“……”篡位还不够大吗?
她试图强调,“我说的是篡位,谋反,要掉脑袋的。”
“小爷晓得啊。”燕无痕一脸无所畏惧,“所以才要带上小爷和老大,还有老三,这牢里的你都可以带上。这种事,人少了干不成。”
凤微:“……”你小子真信啊!
“你赢了。”她无奈地说。
“那微姐你还去篡吗?你成功了能不能放小爷去当游侠?”
“游侠?”
燕无痕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换了副说书的腔调:“你想啊,燕大侠,这名一听就很潇洒。身长八尺,一柄刃,一斗笠,骑一匹瘦马,行侠仗义,劫富济贫。若遇上恶霸,燕大侠看不过眼,一拍桌子道:'大胆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
“竟敢什么来着?”燕无痕一顿,没墨水了,他倒也不纠结,改口道:“应当是燕大侠二话不说,拔剑就上,三下五除二把恶霸打趴下。镇上的老百姓听闻燕大侠的丰功伟绩都围上来,哭着喊着要留他吃饭——”
一想到乡亲们夹道欢迎,燕无痕的嘴角翘的直上耳后根。
“小爷这志向是不是太大了哈哈哈!”
他说这段话时,后颈那截长长的宛若某种山林鸟的发尾,一高兴就摇晃,两只手欢快地比划,越说越来劲。人被小窗下那点昏光一照,显得毛茸茸的,透着一股子没头没脑、烧不完的活气。
“挺好的。”凤微鼓鼓掌,又问:“那惊昼呢?不追了?”
燕无痕的笑声一下子卡壳了。
随即,他手指蹭着铁闩,鼓足勇气说:“自、自然是要追的。”
想见心上人,就得留在皇城。可留在皇城,又当不成游侠了。
燕无痕苦思冥想了一会,忽道:“微姐,要不咱别造反了。”
“嗯?”凤微饶有兴致道:“愿闻其详。”
燕无痕道:“你看啊,咱就一百多号人,跟禁军打,胜算不高。刀剑无眼,万一咱中间折了哪个,譬如小爷,譬如老大,譬如微姐你,届时老三不就成孤家寡人了,他可太惨了呜呜呜!”
凤微:“……”
容殷:“……”
咒谁呢!
“况且,小爷想明白了,小命最要紧,咱不篡位也有不篡位的活法。”
燕无痕掰着手指头,“等刑满释放,咱把宁王府上下都带走,去投奔嵇老头。将他的医馆发扬光大,往后你和苓姐坐堂看诊赚银子,惊昼和重较打下手,老三每天送完小亦上学,就进山里逮虫子挖药草卖钱。”
容殷:“老子不当苦力!”
燕无痕左耳进右耳出,屏蔽容殷的骂声,续道:“老大呢,就在医馆街边摆个摊子卖画,有他那张脸在,画不用画多好,也保准有人买,还能帮医馆拉拉客,小爷说得在理不。”
“那你呢?”凤微想了下那画面,江湖人不说退隐,燕无痕所言,是市井烟火,三两好友在侧,闲来话桑麻。
别说,还怪有意思的。
“小爷我当然白日去除恶务尽,晚上回来抽空写话本子说书补贴家用。你瞧咱这热热闹闹的日子,不比篡位强?微姐考虑考虑?”燕无痕手舞足蹈,满眼期待。
“成。”凤微蕴笑道:“我考虑考虑。”
聊完,重较领着凤微往空牢房走,忽地,凤微听见有人叫她,还不止一个。
“微姐!我哥呢?”
“小姑姑,母皇也嫌你吵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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