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南荣晞后,雪落了一整天,到夜里也没停止。
楚际迟迟不见归影,问影卫和宫人皆言不知情,凤微本打算去凤鸣那打听打听,得知御书房里在议事,她只得暂且安分。
天寒地冻,凤微窝在窗边木榻边赏雪边等,直到炭盆里的火都快暗下去,楚际依然没回来。
不知不觉,凤微团着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意朦胧间,一道沉沉且鬼祟的视线粘黏着她。
屋里有人!
平常侍女进来基本不会看她,忙完自己的活计便自动退下了。这目光几分紧张里挟着浓重的侵略性,如暗影窥伺,叫人潜意识里警觉。
凤微心中一吓,进刺客了?!
被衾下的手不动声色地去摸枕下的匕首,才刚扣住,耳侧就听见细微的“咔嚓”一响。
胆大包天!哪来的宵小,敢剪她油光水滑金尊玉贵的秀发!
从浔州归京后,凤鸣看她整个人毛毛躁躁的,像一路拾荒回来的乞儿,便命人变着法给她养护。这一头青丝每日用不同的梳头水养着,伺候祖宗似的,掉一根头发侍女们便大惊失色忙前忙后,好似天塌了一般。
这人倒好,直接剪一剪子,好多好多银子呢!
没等凤微抽刃,一具微凉的身子率先掀被贴近了她。
凤微先被凉得浑身激了一下,不过少顷那身躯慢慢热了起来,被褥烘得升温。
熟悉的清浅味道裹挟而来,凤微紧绷的神经立时放松,不用睁眼也辨得出是谁了。
凤微松了手,翻身抱住人,声音含着刚醒的黏糊,“你去哪了……阿姐给你安排了什么活干到这么晚,我都等困了。”
楚际还没答话。
凤微的额头先硌着了。冰凉凉的,有点硬,原以为是撞到楚际的锁骨,可定睛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烛火摇曳,昏黄光晕悠悠晃着。楚际耳尖连同脖颈,都染着一层薄红,喉结还在凤微望来时轻轻滚了下。
那上面正戴着一件扎眼的物件。
黑曜石缀在墨色丝带上,坚硬紧贴着柔软,冷与热撞得惊心动魄,那截脖子简直白得不像话。
再往下,衣着全然失了规整。里衣偏薄,松垮透光,肩头露了大半截,往常高束的长发披散如云,铺在枕衾之间。
靠近了还能嗅到他身上浸着淡淡的熏香,冷清的人几乎都要软化了。
楚际看着她,眼神可怜巴巴的,要是仔细端详,那底下滚烫的占有欲正疯狂蔓延着。
老天哎,山里的鬼魅来勾人了?
凤微呼吸一滞,不自觉为他盖上棉被遮住那半露不露的春光,话不经脑子脱口道:“这大、大冬天的,是太热了点哈……”
还有,那个她藏的好好的没送出去的颈饰为什么会在他那啊啊啊啊!
“你不喜欢?”楚际歪了歪头,略微纠结地说:“那我……去换一身。”
午后他特意回了王府一趟,洗了三遍澡,还请教了云黛,说如此装扮定然能吸引到凤微,为何现实并不如期待的那般?
“等会。”凤微一把揪住楚际的衣带,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咋开始说胡话了?”
“你不会是……被下药了吧?”凤微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猛地坐起身,“哪个鳖孙干的?我去喊太医——”
“没有。”楚际急忙按住她。
凤微冷静下来,细细打量,这般美人景致,任谁都难以心静,可她不至于色令智昏。凤微勾住那条黑丝带,挑眉问道:“这玩意儿我藏得可严实了,你打哪翻出来的?”
楚际移开视线,没敢说话,片刻后受不了凤微的注视,果断卖了队友。
“小亦说的。”
她都忘了那日出门楚亦也是在场的,以这臭小子重度兄控的尿性,不得事无巨细地偷摸着告诉楚际。
小叛徒。凤微暗骂了一句。
她倒没真怪他,这东西本来就是预备给他的,只是她实在摸不透楚际今夜闹的是哪一出。
莫非,明日要去坐牢太紧张了?
“怎的,今晚月色撩人,郎君莫不是阴司里放出的艳鬼,专程来勾我的魂?”凤微戏谑道。
楚际忽地凑近,“妻主,我不好看么?”
凤微一口气险些没缓上来。
见鬼,楚际以前绝不会说这种话。凤微脑海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难道她在做春梦?
心一横,凤微狠狠拧了楚际的胳膊。
楚际微微皱了下眉,那段皮肤立刻红了一大块。
凤微一愣,“居然真的不是梦。”
“你到底搞什么幺蛾子?”凤微盯着他,“穿成这样就算了,还偷剪我头发,想拿去扎小人谋财害命?”
闻言,楚际自顾自摸出一个锦囊放进她手心,里面是两截发丝,一截偏软,一截偏硬,尚未编拢。
当初成亲本是为冲喜,婚事仓促潦草,楚际都算不得明媒正娶的正室,自然就别提合髻这一项。
“你怎么忽然想起要结发?”凤微怔怔地问。
楚际唇瓣翕动,支支吾吾,神色躲闪,一时没了下文。
凤微当即无理取闹中,“哦不肯说啊,不爱了是吧,那分手。”
“不要,我不允。”楚际一僵,慌了,抓紧她手腕急道:“我没有不爱。”
“那……你证明证明?”凤微弯起眉眼,似只憋着坏水的小狐狸。
证明他爱她。
楚际不假思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枕头下的那柄匕首。
刀锋在烛光下一闪而过。
凤微眼皮一跳,那匕首已然推进了她掌心。
“拿着。”楚际说:“杀了我。”
事情转变得措手不及,凤微愣愣道:“欸?你不是来勾引我的吗?”
怎么突然转自杀频道了?
顿时,凤微头回在楚际脸上看到了超级明显的懊恼情绪。
只一眨眼的功夫,她手上的匕首不翼而飞。借着昏暗光线,凤微仅看见楚际唇瓣无声而快速地动了几下,似乎是对自己这种愚笨行径给气到了。
而楚际不知道,即使他嘴巴动的再快,凤微也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他们学校的志愿者协会曾办过助聋类的公益志愿项目,会带志愿者接触听障群体,参与者需要学习唇语、手语。
恰好,凤微有幸参加过。
所以,楚际刚刚那句“不行,没到时间”是什么意思?
没到时间死吗?
可楚际没让她及时想通这一点,又拉着她的手掌往他胸膛上贴。
“你摸。”他嗓音发紧,“我心跳很快。”
“它从前从不如此。无论何时都跳得平稳,只要你一靠近,它就快。你说,它是不是病了。”
凤微:“……”
一名刺客,对生死、对伤、对疼都驾轻就熟,大概仅仅对于“心动”这件事,没啥经验。
犹似,只有显得不正常,显得特殊,才能表达出他对凤微的爱。
“谁教你的——”凤微看看他红透的耳根,噗嗤笑出了声,“这位郎君,你有非常大的问题,别打岔,从实招来!”
这家伙,把心掏给她看还掏得这么笨,又是杀又是病,怪可爱的。
楚际睫羽上沾了些热气,湿漉漉的,似是忐忑道:“昭昭……我们成亲这么久,还没……”
后半句“圆房”卡在喉头没能出口,好像怕惊扰到凤微,但千言万语难堵楚际心底的那抹惶惶。
话题跳跃性太大,凤微思路瞬间跑偏。好端端的咋岔到此等离谱的事上来了?难不成凤鸣没同楚际讲,他们不会出大事,就走个过场而已。
哪怕楚际的怪异让她心里发毛,凤微仍先选择安抚他莫名其妙的慌张。
“你今年多大?”凤微火速转了话头。
楚际愣了愣,虽不明白凤微的目的,却老老实实应声:“十九。”
凤微又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十七。”
“你也知道我十七啊!”凤微揪住他耳朵,佯作凶态,“信不信我送你去大理寺,告你拐带未成年涉黄。”
“总不能你憋坏了吧?”凤微眼神里渐渐带上怀疑,“要着实难受,我可以勉为其难帮帮你,但是呢我这活我不熟,小心抓疼你,残了你就只能去当太监了。”
“……”
“我没有。”好些词楚际没太懂,却抓住了大概意思,并认真补充道:“妻主已经及笄了,而且大理寺不管房中私事。”
“我……我也没憋坏……”楚际垂死挣扎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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