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操!把我们段家欺负成什么样了!真当我们段家人都死光了是不是,啊!”段梁华的咆哮声引的街上的野狗跟着狂吠起来,有些早餐铺子的电动三轮车机械的“倒车请注意”,电动车尖利的报警声全都在清晨四五点响起来。
“有本事出来啊!啊!我段梁华是他妈欠债不还的人吗?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我又没说不还钱,把我段梁华当什么人了!你们是要活生生把老百姓逼死是不是!”
“就是啊!现在敢做不敢出来了?呸!就会编瞎话欺负老实人!真是狗眼看人低!”冯月高亢的嗓音不等段梁华的说完就接上继续喊。
易意面无表情的保持着睁着眼的动作翻身下床,利落的穿上校服,洗了把脸拎起书包下床。
冯月和段梁华昨晚一夜未归。
此刻倒是精神奕奕的叉腰站在有些出早活,正坐在早餐店吃早点的街道中间,扯着脖子对着空气咆哮。
她拎着书包下楼,看到段梁华正在暴怒的边踢垃圾桶边喊。冯月叉着腰,面向那些正街斜对面早餐店正吃饭的人们,情绪澎湃的在人们的视线下越发激动的叫喊起来,说让大家都来评评理。
她刚迈出店门,校服袖口就被冯月扯着拉到路中间:“看看,都来看看,真是畜生啊,我们段家在这地开理发店多少年了,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欺负啊?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看看,看看这额头磕的……”
人群渐渐围过来,咬着包子吃早餐看热闹的,拉着垃圾车的清洁工,四面八方鄙夷的,看戏的目光包围圈中。
她被冯月猛的扯过来,拉前推搡着,校服袖子发出承受不住的刺啦声响,冯月那双粗糙冰冷,被染发剂常年污染变得发硬脱皮的手,粗鲁的掀开额头的碎发,钳着她的下巴给所有人展示。
“你们评评理是不是畜生都不如,是不是就看着我们家易意没爸没妈,就这样欺负我们!造孽啊……”冯月拍着大腿,当众坐了下去,凄厉不绝的哭起来。
段梁华站在她身边,也暴跳如雷的吼叫。
实在是。
太吵了。
易意垂下眼,伸手摸上校服肩膀被扯开线,漏出里面丑陋的灰绿色毛衣的缺口。
面无表情的看着那些人戏谑的视线,却在转眼的时候却毫无防备的撞上了早餐店破烂的摊子前,半人高的几笼包子上散发出氤氲水蒸气里,正推开人群,微微蹙眉往这里走进来的宋清文。
她来不及看清他眼神的意味,只觉得心口一窒。已经下意识的紧紧握着袖口的开线缺口不顾一切的转身,狠狠推开围观的人群冲了出去。
“易意!诶!死丫头,你跑哪去!”
冯月的声音在身后追着她。
她其实也不知道跑到哪,再停下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站在街尾的老唐诊所前面。
红橙色朝阳从诊所用鲜红色大锁,锁着的透明门前照到她的鞋尖。
她坐在路牙子上等路一迟。
下巴搁在双腿膝盖上,手里无意识的拿着小石子在地上乱画,纤细到单薄的肩膀,重的鼓起来的白帆布书包压在她右肩。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极其不协调,像只背着厚重龟壳的龟。
街道的声音随着时间逐渐丰富起来,煎饼果子的叫卖声从喇叭里传出来。
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洁白的帆布鞋,连鞋带也干干净净绑着结,从容的步伐,逐步靠近,最终在她面前站定。
易意捂住额头的青紫,不抬头。
眼前的阴影变矮,肥皂香味变得近。
“怎么每次遇到你,你都在受伤啊。”他叹气,蹲在她面前。
“易意同学,好像没有比你更麻烦的人了。”
宋清文声音低沉,好像没了平时一贯的淡然笑意,带着一丝别的情绪。
但她此刻不懂,也不想听懂。
于是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黑的发沉的瞳孔。嗓子带着血丝的哑:“是啊,我就是麻烦,我就是事多,那是我让你遇见我的吗?是我让你追过来的吗?你是不是就喜欢当老好人,同情别人让你觉得你很高尚是吗!”
话音落下,一片安静。
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面前人毫无起伏的脸庞,狠狠别过脸忍住胸腔排山倒海的酸涩。
半响。
传来他的声音,冷清的:“你说的没错。是我自己追过来的。”
“所以无论怎么样,我都承担后果。我已经看到了就没办法置之不理,你当然可以认为我是为了当被所有人都喜欢的老好人才这样做的。所以,易意,让我帮你。就当是因为我不喜欢有人像你这样漠视我的好意。伸手。”
易意的手还没伸出去就被他拉过来,那块裂开的校服袖口就这样暴露在空中,她下意识伸手去捂,却被宋清文的手轻柔又不容置疑的拉开,像对小孩一样,拉着她的手摆在膝盖。
“干什么?你有针线还是会缝衣服啊。”
宋清文抬眼看了一眼她:“脱掉。”
“啊?”易意不由自主瞪大眼,又急又被吓到的上嘴唇唇内的嫩肉被自己尖锐的小虎牙划了一下。
“我说脱掉,穿这件。”
宋清文从身后黑色书包里拿出另一件秋季校服外套。
“我刚回家拿的。”
他声音微缓,往她手心递了递,另一只手拉着她的那条破损的校服袖子往外扯。
“我为什么要接受?我现在这件又不影响穿。”易意犟着不接。
宋清文像是被她打败了。
再次叹气,弯下腰与她视线平行:“那你想我怎么办?易意。”
他伸手将她耳畔的黑发掖在耳后。
语气没了之前的冷清,有些颓意,与她对视了两秒,又微微垂眼:“你到底想我怎么样。你就这样讨厌我吗?”
“我们是朋友,你之前也是这样说的。朋友帮助朋友是很过分的事情吗?”
易意盯着他的脸,柔顺的黑发,眉眼清俊,在她面前罕见的露出近似颓败的神情。
她想。
像宋清文这样,被所有人都喜欢的人。果然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好意被别人不知好歹的拒绝,甚至被一个自己多次帮助的人讨厌的。
她不合时宜的想到,或许她日记本里写下的,想让他讨厌自己这件事终于成功了。
他肯定会生气的。
但他下一秒会怎么样生气?
是会像冯月段梁华那样暴怒着说她不知好歹,还是像路一迟那样气恼的被她气走?
她不知道怎么回复,手里抓着的校服几乎要扯烂,只紧紧的盯着他的神情着察言观色。
“这样看我做什么?”
易意不说话。
他又叹气,伸手垫在她肩膀下紧紧勒着的书包带,单手往上提,骨节分明的大手青筋凸显:“易意,你不是真的讨厌我,你只是觉得那种时刻被我看到所以丢脸。但朋友就是这样的,这世界上有十四亿人,一个人一辈子擦肩而过的会有几十万人,而和你欢笑聊过天的会有几万人,但最后你的人生中最重要的只有几个。”
“人之所以会产生真诚的联系是因为袒露脆弱、共渡难关。”
他紧紧握着她的肩膀,微凉的手心堵在她破掉的校服洞口,语气宽和。
“接受被帮助不可耻,求助也不可耻。命运让我在一秒看到了你,我就要遵循我的心思去帮你,这就是缘分。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给我机会看到你的这一面,谢谢你给我机会帮助你,谢谢你没有真的推开我,所以多向我多要一点吧。”
“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公平,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一个我从没告诉过别人的秘密,比如我其实讨厌参加考试。”
他终于再次笑起来,清柔的眉眼专注的看着她。
有着一种她渴望却恐惧的类似温柔的情绪。
“好了,别闹脾气了,嗯?快换上,要迟到了。”他把校服塞进她手心背对她。
易意在后面絮絮簌簌的换校服,只觉得肩膀那部分还是麻的。抿着唇思考不说话。
她换上宋清文的校服,有些大,松垮的穿在她身上,袖子盖过了手背,一声不吭的低着头。
宋清文扭过身,看到她的模样笑了笑,垂头伸手细致的帮她挽过长的袖口:“刚才和我吵架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安分?”
身后的门传来开锁的清脆响声。
两人扭头看到一个白头发老头穿着羊毛衫的灰毛衣正微躬身着开门,还正看着他们。
“学生娃,年纪轻轻早恋可不好啊。”
易意几乎是听见早恋这个词立马就炸毛跳脚:“谁早恋了!我们是朋友!普通朋友!”
宋清文笑笑,伸手安抚的揉了揉她的脑袋毛:“她额头有青紫,您看看有没有淤血,会不会有后遗症。”
易意没好气的调整了一下帆布包带子。
就听到气喘吁吁的路一迟的声音:“你果然在这。”
他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即使秋天额头还出了点汗,敞开的校服里是里面灰色连帽卫衣。
接着就看到了易意头顶那只骨节分明白到苍白的大手,又看到易意身上的宽大校服。
他没丝毫犹豫,就准备挤入中间。
但宋清文率先放下了手,帮着唐老拉开门,等他们俩往里面进。
路一迟寸步不离的,前脚几乎是踩着易意后脚跟,跟在她身后进门,店里一股子药材的味道,他迫不及待的开口:“他怎么在这?你穿的谁校服?你校服怎么了?你们俩刚才聊什么呢?”
易意扭头瞪他一眼:“你还嫌不够乱是吗?我又没问你怎么来的这么慢,你还问我。”
“我慢?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千辛万苦来的好吗。昨晚问没回去在店里睡的,一大早我听到冯月姨的声音就准备出去,结果被我爸妈拦着,说我去了肯定又惹事,说那是你家的事不让我掺合。后来我妈押送我上学,我让她去买豆浆,自己跑过来的。”路一迟揉着头,一口气交代完全,说完大喘气,眼角的已经伤口被重新处理过,贴着纱布,更添混不吝的气质,额头的汗在朝阳下亮晶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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