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开讲后,转眼便是腊月二十三。
汴京城里,年味一日浓似一日。街市上张灯结彩,卖年画的、卖桃符的、卖屠苏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穿着新衣,在雪地里追逐嬉闹,爆竹声零零落落地响着,像是春天提前打了个招呼。
甜水巷的宅子里却安静得很。
含辞一早起来,对着铜镜梳妆。霜月在身后替她簪那枚金帘梳,嘴里絮絮叨叨:“周掌柜方才送了两尾鲤鱼来,说是年礼。还有织锦陈铺子里的伙计,抬来一箱新裁的衣料,说是大舅爷吩咐的。灶上已备了祭灶的糖瓜,供在厨房里,等晚间送灶神——”
“知道了。”含辞打断她,语气淡淡的。
霜月噤了声,小心翼翼地从镜中打量她的脸色。小姐这几日话更少了,整日埋在书房里,不是抄录什么,就是对着那柄纨扇出神。昨夜里她去送茶,见小姐一个人坐在窗边,外头是万家灯火,里头是孤灯一盏,那背影瞧着,教人心酸。
“小姐,今儿祭灶,要不……咱们去相国寺逛逛?听说今年扎了新的灯山,可好看了。”
“不去。”含辞起身,披了件白狐裘斗篷,“去书院。”
霜月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出了门,街上的热闹便扑面而来。卖饴糖的老汉挑着担子,边走边吆喝;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纸鸢跑,险些撞到马车;远处有锣鼓声,不知是哪家在排练傩戏。
含辞掀开帷裳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想起苏州。去岁此时,她正在陈府里,陪外婆祭灶。外婆信佛,不主张铺张,只让厨房备了些糖元宝和廿四团,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廿四团。五哥从书院回来,带了一幅自己画的灶王爷,被陈小玉笑话“画得像土地公”,一家人笑作一团。
今年,外婆该想她了。
马车拐进甜水巷,书院的匾额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含辞下车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裹着一件半旧的青缎斗篷,帽檐上沾了雪,脸蛋冻得通红。
“蕙儿?”她快步走过去,“怎么这时候来了?”
司马蕙转过身,眼眶微红:“含辞姐姐,我……我在府里待不住。”
含辞拉她进书院,在讲堂里坐下,又命霜月端热茶来。
“出什么事了?”
司马蕙捧着茶盏,指尖泛红,半晌才开口:“我哥……昨日又被叫去闻相府,到现在还没回来。我让人去打探,只说去了城西,旁的什么都不肯说。”
“城西?”含辞心头一紧。
“嗯。”司马蕙压低声音,“我怕是……要出事了。含辞姐姐,我哥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虽不算什么好人,可至少,他从没想过要害人性命。如今他跟了闻相,整日与那些人为伍,我都不认识他了。”
含辞握住她的手,没有接话。
“我怕他回不了头。也怕……”司马蕙低下头,声音发颤,“他害了顾公子。”
含辞沉默良久,才开口:“有些路,是他自己选的。你能做的,不是替他回头,是在他跌倒时,拉他一把。”
司马蕙怔怔地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
送走司马蕙,已是暮色四合。含辞独自坐在讲堂里,望着窗外的天。今日祭灶,家家户户都在送灶神上天,远处传来零零落落的爆竹声,衬得这间讲堂格外冷清。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相府,也是这样冷清的一个人过年。除夕夜,司马瑜在书房守岁,连桓儿也被奶妈抱去睡了,只剩她一个人对着满桌残羹。窗外是相府的热闹,窗内是她一个人的冷清。
那时她想,总有一天,她要离开这个地方。
如今她离开了,却还是一个人。
“小姐,”霜月端着一只托盘进来,“灶上做了汤圆,您趁热吃些。”
含辞接过碗,抿了一口。汤圆是黑芝麻馅的,甜得发腻,她却尝不出味道。
“霜月,你说,顾浅尘现在在哪儿?”
霜月一愣:“小姐……”
“他一个人过年,会不会也像我们这样冷清?”含辞放下碗,望着窗外的夜色,“还是说,他已经习惯了。”
霜月不知怎么回答,只好说:“顾公子吉人天相,一定好好的。”
含辞轻轻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你去吧,我一个人坐会儿。”
霜月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敢再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含辞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的爆竹声,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腊月二十四,扫尘。
含辞一早起来,便见霜月领着几个小丫鬟在院子里忙活。扫帚扫过积雪,露出青石板的本色;窗棂擦了又擦,映出灰蒙蒙的天。
“小姐,今日可还去书院?”霜月问。
“去。”
含辞换了件厚斗篷,推门出去。街上的年味更浓了,卖年画的摊子前围了一群人,有人在写桃符,有人在买屠苏酒。一个老汉挑着两筐糖瓜,边走边唱:“糖瓜祭灶,新年来到,姑娘要花,小子要炮——”
含辞听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姑娘要花,小子要炮。她要什么呢?
她想要一个人平平安安地回来。
书院里今日只有两三个人。那个穿杏色袄子的年轻妇人——刘氏,倒是最早到的,手里攥着一本书,见含辞进来,慌忙站起来行礼。
“陈先生,我……我这几日在家练了字,您帮我看看?”她怯怯地递上一张纸。
含辞接过来,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笔力稚拙,却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写得好。”她由衷地说,“比前日进步许多。”
刘氏的脸一下子红了,眼里却亮晶晶的,像点了灯。
“回去再练,明年开春,便能自己读信了。”
“真的?”刘氏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刘氏千恩万谢地走了。含辞独自站在讲堂里,望着窗外的天,今日难得放了晴。
她忽然想起苏州。去岁此时,她正陪着外婆在院子里晒太阳。外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说母亲小时候如何淘气,说外祖父如何宠她,说着说着便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有很多。
如今才知道,有些日子,过一日便少一日。
腊月二十五,汴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含辞早起推窗,见满院素白,那株老梅的枝头压了厚厚一层雪,花苞却愈发精神,鹅黄的花瓣在白雪映衬下,像碎金点点。
“好大的雪。”霜月端着铜盆进来,呵着白气,“听周掌柜说,城西的官道都封了。”
含辞闻言一怔。城西——闻相豢养私兵的别庄,就在城西三十里处。
她正待细问,院门忽然被人叩响。大勇去开门,片刻后领着一个裹着灰鼠斗篷的少年走进来。那少年摘了风帽,露出一张清癯白净的脸,正是谢居安。
“江小姐,”他拱手行礼,神色比前几日凝重许多,“顾公子让我来传句话。”
含辞屏退左右,请他到书房坐下。
谢居安也不客套,开门见山:“昨夜,萧驰从城西传回消息——闻相别庄里的死士,少了一半。”
含辞心头一紧:“去了哪里?”
“还不清楚。但顾公子推断,闻相恐怕要动手了。”谢居安压低声音,“朝中弹劾的劄子已递上去数日,官家虽未明发,闻相不可能不知道。他若狗急跳墙——”
“便会先下手为强。”含辞接过他的话。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顾公子让我转告江小姐,”谢居安站起身,“这几日,无事不要出门。书院那边,也暂且停几日。”
含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书院不能停。”
“江小姐——”
“谢大人,”她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却坚定,“闻相要对付的是顾浅尘,不是我的书院。我若先慌了,岂不是告诉他——我们怕了?”
谢居安一怔,随即苦笑:“先生说的是。只是顾公子那边,怕是要担心了。”
“他是多虑了。”含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我自有分寸。”
谢居安走后,含辞在窗前站了很久。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座汴京城裹成一片白。
她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顾浅尘站在一片火光中,回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她想喊他,却喊不出声。只能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漫天大雪中。
醒来时,一枕冷汗。
“小姐,”霜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蕙小姐又来了。”
司马蕙今日没坐马车,只带了个丫鬟,撑着伞走进来。她换了一件新做的红缎斗篷,帽檐上镶着白兔毛,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可那脸上的神色,却比前几日更憔悴了。
“含辞姐姐,”她坐下便说,“我哥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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