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居安走后三日,含辞足不出户。
白日里她伏案抄录,将魏岩送来的那些密信账册一一誊写分明。前日傍晚,三份抄本已分派给织锦陈在京城的几位老掌柜——那些人是外祖家几十年的老人,办事牢靠,不问缘由,只领命而去。昨日午后,最后一位掌柜传回消息:东西送到了。含辞听了,放下心来。
入夜她便坐在廊下,对着那株老梅出神。花苞又绽开了几分,幽香在冷空气中浮动,若有若无,像是远方故人捎来的口信。
第三日清晨,霜月来报:周掌柜带人将书院洒扫停当,匾额也挂好了。
“去看看。”她起身,披了件月白斗篷。
“小姐,”霜月跟着含辞跨过门口,“咱们真要在汴京开书院?那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会来吗?”
“来不来,是她们的事。”含辞语气平淡,“开不开,是我的事。”
她走到廊下,抬头望了望天。今日难得放了晴,冬阳淡金,薄薄地铺在青瓦上,梅枝疏朗,满院清辉。
“走,去书院看看。”
织锦陈在汴京的书院,设在城南甜水巷尽头的一处两进院落里。
这处宅子原是外祖家早年置办的产业,后来租给一位致仕的老学士居住,年初老学士病故,宅子便空了出来。含辞在苏州启程前,便托大舅父着人修缮,改成书院。
院子不大,胜在清幽。第一进是讲堂和书斋,第二进是女先生们的起居之所和藏书楼。庭院中种着几株翠竹,冬日里依旧青葱,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
含辞到的时候,周掌柜正带着两个伙计在门口挂匾。那匾是楠木所制,上书“淑质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东家来了!”周掌柜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笑道,“您瞧瞧,这匾挂得正不正?”
含辞退后几步,仰头看了看,微微点头:“偏左了些。”
周掌柜又爬上去调整,含辞便先进了院子。
讲堂里已布置妥当。正中挂着一幅孔圣人画像,两侧是“有教无类”“教学相长”的对联。桌椅是新打的,漆色温润,摆放得整整齐齐。靠窗处设了一张书案,上头搁着笔墨纸砚,是她日后授课的地方。
含辞走到书案前,伸手抚过桌面。漆面光滑,纹理细腻,带着新木特有的清香气味。她忽然想起义塾那间窄小的教舍,想起那些贫家女子坐在破旧的桌椅后,眸目炯炯听她讲课。她们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却学得比谁都认真。
那时她总在想,若汴京也有这样一所书院,那些被锁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子,会不会也能走出来,看看这天地有多大?
如今,她终于把这件事做成了。
“小姐,”霜月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蕙小姐派人送来的。”
含辞接过信,拆开看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含辞姐姐,闻相在朝中放出风声,说顾公子是“畏罪自焚”,还指摘顾公子在岭南“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官家虽未明言,但已命大理寺核查。我哥近日被叫去闻相府多次,不知在密谋什么。你万事小心。桓儿一切安好,勿念。
含辞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心下已有了主意。
“霜月,备一份拜帖。”含辞转身走向书案,“去王副相府。”
王副相府在城东,与司马府隔了半座城。
含辞到的时候,王楦正在花厅里逗鹦哥。三年前那个为情所困的少女,如今依旧待字闺中,眉目间多了几分沉静,笑起来时眼角微弯,像一弯清浅的月。
“含辞!”她迎上来,一把拉住含辞的手,眼眶微红,“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你回京,恨不得立刻去看你,又怕给你添麻烦。”
“是我的不是,该早些来看你。”含辞握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你瘦了。”
王楦拉着她坐下,命丫鬟上茶,又屏退左右,这才压低声音,“你的事,我哥都同我说了。顾公子他……”
“他还活着。”含辞没有隐瞒。
王楦舒了口气,旋即又蹙起眉头:“可闻相在朝中放出风声,说顾公子畏罪自焚,还说他拥兵自重、图谋不轨。我哥气得不行,说这都是血口喷人。”
“所以我才来。”含辞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这里有闻相通敌的密信和豢养私兵的账册。我想请王副相过目。”
王楦一怔,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面色大变:“这——”
“是真的。”含辞语气平静,“魏岩送来的。他是司马瑜的心腹,如今怕被灭口,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我。”
王楦沉默片刻,将锦盒合上,郑重道:“我这就去请我哥。你在此稍候。”
她起身要走,含辞却叫住她:“王楦,还有一件事。”
“什么?”
“顾浅尘让我转告王副相——证据确凿之时,便是当朝发难之日。”
王楦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含辞独自坐在花厅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望着窗外那一丛翠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座花厅里,王楦握着那把折扇,对她说“顾公子眼里似有一种秘而不宣的疏离”。
那时她以为,自己与顾浅尘此生再无可能。
谁能想到,三年后,她会坐在同一座花厅里,替他递出扳倒闻相的关键证据。
命运这东西,当真玄妙。
王副相来得很快。
他着一身半旧的玄色道袍,花白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进门时,他先看了含辞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
“江小姐,”他拱手,“久仰。”
含辞起身还礼:“王副相客气。”
二人在花厅落座,王楦亲自奉了茶,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王副相打开锦盒,将那些信笺和账册一一看过。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反复端详,有时蹙眉,有时摇头,看到最后几页时,脸色已铁青。
“这些东西,”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江小姐可知道分量?”
“知道。”含辞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闻相通敌、豢养私兵,每一条都是死罪。”
“那你可知道,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副相要替天行道。”
王副相一怔,旋即苦笑:“江小姐倒是看得起我。”
“不是我看得起您。”含辞语气平静,“是顾浅尘信您。他说,这朝堂上若还有人敢与闻相抗衡,那便是您。”
王副相沉默良久,将锦盒合上,收入袖中。
“东西我收下了。”他站起身来,“请江小姐转告顾公子——王某不才,愿为天下苍生,担此千钧之重。”
含辞起身,郑重行礼:“多谢王副相。”
“不必谢我。”王副相摆了摆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江小姐,有一件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您请说。”
“你一个女子,为何要趟这滩浑水?”
含辞想了想,答道:“三年前,我从汴京仓皇出逃,是因为我怕。怕闻相,怕司马瑜,怕这汴京城里所有要吃人的嘴。可逃了三年,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不是你怕,它就不来找你。与其躲一辈子,不如堂堂正正站在这儿,等它来。”
王副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敬佩。
“好。”他说,“好一个堂堂正正。”
从王副相府出来,已是午后。
含辞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霜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王副相那句话——“你一个女子,为何要趟这滩浑水?”
是啊,她一个女子,为何要趟这滩浑水?
她想起母亲。那个她从未见过、只在云嬷嬷的讲述里活着的女子。她嫁给父亲时,带了多少嫁妆,多少期盼,多少对未来的憧憬。可最后,她死在了汴京,死在了一座她不熟悉的城市里,死在一群她不熟悉的人中间。
她留下的女儿,在继母的冷眼下长大,在相府的高墙里挣扎,在汴京的流言中出逃。
如果当年有人替她说一句话,她会不会活得久一些?
如果当年有人替她撑一把伞,她会不会不用一个人扛?
含辞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世间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闻相这样的人只手遮天,不该是顾浅尘这样的人九死一生,不该是她母亲这样的人无声无息地死去。
“小姐,”霜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咱们回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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