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上,百官分列。
这日是正月十八,开印后的第一次大朝会,殿中的人却比往常少了几个——闻相的门生故吏,有的称病,有的告假,像是提前嗅到了什么风声。
闻相站在右首,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目光阴沉。他在这朝堂上站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今日,他倒要看看,王磐石能翻出什么浪来。
“众卿家,今日开印,有何事启奏?”官家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王副相出列,秉笏躬身:“臣有本奏。”
“呈上来。”
李内侍走下丹陛,接过王副相手中的劄子,转呈御览。官家翻开,看了几行,眉头微微蹙起,又看了几行,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殿中百官屏息,鸦雀无声。
“闻卿,”官家合上劄子,目光落在右首那位老者身上,“王副相弹劾你——豢养私兵、通敌卖国、残害忠良。你可有话说?”
满殿哗然。
闻相出列,面色如常,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官家,臣为官数十载,素以忠君报国为本。王副相所言,不过是党同伐异、栽赃陷害。臣敢问王副相——证据何在?”
王副相转过身,面对闻相,目光如炬:“闻相若要证据,臣便给你证据。”
他拍了拍手。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方向,等待着什么人走进来。
没有人走进来。
声音从殿侧传来——帘幕轻响,一个身影从侧殿缓步走出。
那人穿着绯色官服,腰间悬着银鱼袋,步履稳健,目光沉静。他消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左臂似乎不太灵便,被宽大的官袖遮掩着,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
他走到丹陛之下,撩袍跪倒,声音清朗——
“臣,顾浅尘,参见官家。”
殿中哗然更甚。
“顾浅尘?”有人惊呼,“他不是死了吗?”
“葬身火海,怎么会——”
闻相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惊慌,是铁青。他死死盯着跪在丹陛下的那个人,像要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可那张脸上只有平静。
“顾卿,”官家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朕听说,你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怎么,又活过来了?”
“臣未曾死。”顾浅尘抬起头,“那场大火,是有人要杀臣灭口。臣侥幸逃出,隐在暗处,只为等一个真相大白的机会。”
“哦?”官家微微扬眉,“什么真相?”
顾浅尘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笺,双手高举:“闻相通敌的密信、豢养私兵的账册、买凶刺杀朝廷命官的证据——都在这里。”
李内侍走下来,将那叠信笺呈上。
官家一封一封地看,看得极慢。殿中百官鸦雀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闻相站在一旁,面色铁青,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王副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闻相,你说这些是栽赃,那臣问你——城西别庄的五百私兵,是你闻家的家丁,还是朝廷的兵马?”
闻相一怔:“你——”
“为何他们的粮饷走的是你闻家商号的账?”王副相步步紧逼,“为何他们的兵器上刻着‘闻’字?你当天下人都是瞎子吗?”
闻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官家,”顾浅尘抬起头,声音清朗,“除夕夜,闻相派死士围攻王副相府,意图灭口。臣带人截住,活捉两名死士,二人已供出闻相指使。”
闻相的身子猛地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王副相转向官家,秉笏躬身:“官家,臣与顾卿所呈证据,环环相扣,桩桩属实。闻仲和豢养私兵、通敌卖国、残害忠良——铁证如山。”
“闻卿,”官家看完最后一封,抬起头,“顾卿说这些是你通敌的证据,你怎么说?”
闻相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官家,臣不认识这些东西。这分明是顾浅尘栽赃陷害——他因私怨构陷臣,其心可诛!”
“私怨?”顾浅尘站起身,转身面对闻相,“闻相与我有何私怨?”
“你——”闻相指着顾浅尘,咬牙切齿,“你与司马瑜夺妻之恨,迁怒于老夫——”
“司马瑜投靠闻相,替闻相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他自己选的。”顾浅尘打断他,声音不疾不徐,“含辞与司马瑜和离之后,臣才与她定情。何来夺妻之说?”
闻相语塞。
顾浅尘转身,面向官家:“官家,臣还有人证。”
官家点了点头。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神针刘。他颤巍巍地跪在殿上,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卷宗:“官家,小人原是汴京医官。十年前,闻相命小人在漕运使家人药中下毒,陷害其满门。小人不敢,偷留了这份卷宗为证,被闻相追杀至今。”
第二个走进来的是阮小妹。她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被人搀扶着跪在丹陛之下。她撩起袖口,露出胳膊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新旧叠着,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殿中百官倒吸一口凉气。
“官家,”阮小妹的声音发抖,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闻相的人抓了我,逼我哥哥给顾公子下毒。我哥哥不肯,他们就打我——打了整整三天。他们说我哥哥要是再不听话,就把我卖到青楼去。”
她的眼泪涌出来,声音却更坚定了:“后来顾公子的人救了我。我哥哥……我哥哥替闻相做了错事,可他最后,是拿命还的。”
第三个走出来的是司马瑜。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面色灰败、脚步虚浮的年轻人身上。他穿着正六品的官服,却像穿了一件刑具,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他走到丹陛之下,扑通跪倒,不敢抬头。
“官家,”他的声音发颤,“臣……臣认罪。”
殿中哗然。
闻相的脸色彻底变了,不是铁青,是惨白。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司马瑜,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闻相指使臣豢养私兵、通敌卖国、刺杀顾浅尘——臣都经手,臣都知情。”司马瑜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稳,“臣愿作证,只求官家饶臣一命。”
“司马瑜!”闻相终于爆发了,声音嘶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老夫待你不薄——”
“待我不薄?”司马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你把我当狗使唤,用完就杀——魏岩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派人盯着我,怕我反水——你以为我不知道?”
闻相语塞。
司马瑜转向官家,重重叩首:“官家,臣有闻相通敌的铁证。他与交趾暗通款曲,出卖军情——这些事,都是臣经手的。臣愿意全部交代。”
殿中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闻相身上——那个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二十几年的老人,此刻面色灰败,像一棵被雷劈中的老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浅尘再次拍了拍手。殿外侍卫押着两名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走进来,跪在丹陛之下。二人脸上有伤,衣衫褴褛,一看就是受过重刑。
其中一人抬起头,哑着嗓子说:“是闻相派我们去的。除夕夜,围攻王副相府。”
闻相的双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闻卿,”官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还有何话说?”
闻相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悲怆,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官家,”他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天子,“臣无话可说。但臣想问官家一句——臣为官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官家当真要为这些人的一面之词,治臣的罪?”
官家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闻卿,朕给过你机会。”官家的声音很轻,“去年冬至,朕召你入宫,问你那些密信是不是真的。你说不是。朕信了你。可你转头就派死士去围剿顾浅尘,又放火烧他的宅子,除夕夜竟敢派死士围攻王副相府——你以为朕不知道?”
他转向王副相,微微颔首:“王卿,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王副相眼眶微红,深深叩首:“臣不敢。臣只求官家明察秋毫,还天下一个公道。”
官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闻相,声音陡然拔高:“闻仲和豢养私兵、通敌卖国、残害忠良——罪不可赦。即刻革职查抄,三族之内,永不叙用!”
“官家——”闻相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臣知错了,臣知错了——”
没有人替他求情。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的门生故吏,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里。
顾浅尘站在殿中,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在丹陛之下瑟瑟发抖。他没有快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这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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