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照仪不在，梁心获得从未有过的自在。公司里还是这些人，但头顶少个人，许多东西忽而明朗。
梁心以前不是没发现过问题，但问出口，得到的答案和反应大同小异。公司做了这么多年，早有自己的一套经验主义。
别人把话咬死，她慢慢就不笃定了。疑问生出来，再咽回去。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只名为“老板女儿”的吉祥物。
Jonathan这一趟让她更加确定，珀妍那些平时凑合用的数据，真让有心人往深里翻，其实粗糙得厉害。定义口径不统一，历史资料缺项，研发、产品、渠道、销售各有各的表，同一个东西换个部门，名字和算法都在变。平时靠问老员工把事圆回来，可一旦脱离这些人的记忆，资料本并不完整。
如果收购继续往下走，尽调迟早会翻到这里。就算这次卖不了，往后的状况也不会凭空变好，这些糊涂账早晚要算。除了她，没人会做这件事。梁心纠结了两天，有点不敢出头。
视频时，她把事儿大概跟李正清说了一下。收购是内部事，细节肯定说不了，好在这人很容易听懂她的遮遮掩掩，直接问：“你以前是怎么做的？”
“我以前？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现在想做？”
“因为我妈妈不在，没人骂我，而且我也想推动收购，亏损太厉害了。”疫情两年线上卖得热闹，营收一度冲高，但去年，营收掉下去，利润变成负数。今年更不好看，销售没见起色，库存、投放和渠道费用压在那里，照行业的发展趋势，亏损会继续扩大。
李正清靠在固定机位，电脑开着，冷白的光落在镜片，遮住神色。他低头回完消息，抬眼看向她：“既然没人骂你，为什么不做？”
“大家不太听我的。”
“大家是谁？”
“研发中心的同事。”梁心有点不好意思，“我跟大家处得像朋友，不太好突然拿出领导姿态。”
“妹妹。”
“好啦，我知道，我改。”你长得好看，都听你的。
“没有。”李正清说，“你做得挺好，继续就行。”
梁心愣了一下：“继续什么？”
“你才工作一年，突然摆领导架子，他们就听你的了？”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但我不想有冲突。”
“那为什么要摆领导架子？你现在是想把事情做了，又不是想让大家承认你是领导。”
梁心咬住手指，不说话了。
李正清把电脑往旁边一推，摘下眼镜，捏了下鼻梁。没了镜片那层冷光，脸瞬间清楚：“谁提出来的不重要，能推进就行。你可以站在统一战线，偷偷告诉他们，比如说，收购那边已经问到这些东西了，最好在你妈妈出院前，赶紧弄好。”
梁心震惊。还能这么搞。
“还有！”他突然扬声，梁心赶紧坐直，认真聆听，那头拎着镜腿晃荡，好半天才说话，“不要咬手指。”
“为什么？”他不说，她都没意识到。
梁心思考时，牙尖会无意识衔住指节，像小动物发呆，叼自己的爪子。
“看起来…….”他故意欲言又止，一根手指拿到唇边，照着她方才的样子轻轻一咬。同一个动作换到他身上，简直居心不良，十八禁！
天哪，梁心一把捂住眼睛，太色情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回了新加坡，她的调情技巧跟着水土不服。
她手速很慢，也不会表演取悦自己。有时候，知道李正清在撩她，也知道他正在不动声色地拉低尺度，她热得不行，就是烧不起来。无论如何配合，都无法投入到忘我的程度。李正清陪她一起上网挑玩具，半夜三更欲望悬置，很带劲。可到货了，情调到一半，她稀里糊涂提前鸣金收兵。
他调情的前摇很长，欲望燎烧的时候听很有意思，停顿都有钩子，但刚从云端掉下来，梁心清醒得近乎贤者。隔着屏幕，情绪如同隔岸观火，不在一个嗨点。
她不好意思败他的兴，没配合几句，李正清忽然停了：“还开着吗？”
他极其敏锐，真情假意在他耳朵里有不同的声纹。
她说开过了，李正清直接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什么叫延迟满足吗？”
她委屈，打他头发湿漉漉地从镜头里冒出来，她就忍不住嘛。
“你是在怪我？”
梁心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眼睛，“怪你太诱人。”
本来游刃有余的男狐狸精被这口黑锅砸得懊恼得直揉眉心，“这个我改不了。”
第一周的欲望网速不匹配，今日聊完工作烦恼，李正清咬住手指，意思昭然若揭。梁心振作精神，也不管明天要上车，跑去关掉大灯，留主卧浴室的小灯开着，这样的光线暗昧不明，皮肤浮着层薄光，是她精心预谋过的好看。
有过上次惨痛教训，这回她没抢跑，两边总算严丝合缝地撞上同一阵潮水。
梁心陷在昏暗，头发散了一枕，静静平复呼吸。李正清抽了几张纸巾，问她：“能睡着吗？”
梁心抬起一根手指，送到唇边，当着他的面咬住。
小狐狸跟男狐狸精学坏：“我是说睡不着，显得我们刚才很热烈好呢？还是说睡得着，让你心里好受好呢？”
“你这样问，不太像准备睡的样子。”
梁心甜笑：“好啦，我睡的好着呢。”
其实不好。
晚上视频的坏处就是太激动了，睡眠不好。李正清的脸总浮在浅层的梦里，绊住深睡的步伐。加上爸爸问她要不要去九院看看妈妈，她很想她。梁心本能地发怵。她很怕见到梁女士，可不去又很没良心。如果没有李正清，她一定会翻来覆去地想。好在有他。所以梦里是他的脸，就算睡得不好，也不算噩梦。
她心甘情愿。
第二天，梁心把研发中心几个平时负责配方资料、检测记录和数据维护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个小会。她没上来就说要“重建数据库”。这几个字工程太大，出口足够让人集体加班恐惧。她把Northbridge的副总提出的几件事摊出来。
同一个产品前后改过几版配方，为什么有些版本记录对不上？原料供应商换过后，对应的稳定性测试散在哪里？祛皱宣称的功效，追溯到哪份检测和实验记录？
东西三三两两都有，只是东一份西一份，有人存在共享盘里，有人留在旧表格里，年份再往前一点，得去问上一任经手的人。非常草台班子。
梁心小心翼翼问：“收购方问的这些，我们能不能先理顺，不然我怕后面不好弄？”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几个姐姐翻了翻，倒也没反对。麻烦是真麻烦，但东西早晚要理，有人愿意牵头，也不至于有多少怨言。梁心这张甜甜的脸实在没什么压迫感，说话温温和和，商量着商量着，活就分了下去。大家笑着点头，至于什么时候后悔，大概要等翻旧资料翻到眼冒金星的时候。
梁心趁热打铁，给大家买奶茶，哄大家。
同一个傍晚，南边正在下雨。
李正清下班，雨幕刚拉开。东南亚的雨一下下来，天地就没有远近。高架、棕榈树、玻璃楼全泡进灰白的水里。
车窗外，绵延的尾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头，像城市里缓慢流动的血液。
红灯亮了又灭，车往前几米几米的挪。
李正清看了眼时间，宜家还没关门。回去正好经过，索性进去添点东西。
上一段感情结束以后，他在沙发上躺了两天，第三天叫人上门把沙发拖走了。落地灯被陈月亮摔坏，他懒得买，就这么过了一年。
现在客厅只剩墙上的电视和一个MUJI坐垫，非常干净，像被打劫过，吸地尤其方便。墙边一块，窝、玩具篓、牵引绳、零食罐一应俱全， Milo的家当比他齐全多了。
李正清从小就喜欢坐地上。一个人住，生活符不符合外界期待，对他没影响。
但给梁心看，有点太极简。
其实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利用。喊一句“妹妹，我一个人在新加坡很寂寞”，再把镜头往家徒四壁的客厅一转，多少比直接问护照这种不礼貌的行为有效。
但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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