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你怎么看?”
一片静默的桂院正厅里,老夫人坐在上座,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才看向昭宁的方向开口。
在此之前,怀屿终于鼓起勇气,同老夫人提起接念安入府一事。他甚至将念安说成是“手下兄弟”的遗孤,想借此为孩子争取更多的老夫人的认同。
然而,预料之中的沉默还是横亘下来。怀屿将此事说出口的一刹那,便已经没有任何回寰的余地。
“母亲,此事怀屿同儿媳已经商议过。此番提议,是我们夫妻共同的决定。”昭宁语气很轻,却带着明显的执拗和郑重。
“呵”,老夫人忍不住冷笑一声,“你们决定?”
话音刚落,老太太却又像意识到什么,忽而话锋一转:“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何必还来问我一个老太太的意见?怀屿是当家人,你们自己决定就好,我老婆子怎么想不重要。”
“母亲……”怀屿怎么听不出老夫人语气中的不满。他想解释,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再解释的。不然的话,念安又如何安置?
“罢了”,老夫人摆摆手,一副不愿再多想的神态,“我也不是铁石心肠,孩子无辜,你妻子怀着你的亲生骨肉都不计较,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你愿意接进府就接来吧。只有一条,”
她的脸色忽然阴沉了些许,压低的声音不怒自威:“只要我在一天,便永远不会承认他是周家的人。他的名字永远不可能进族谱,回头需要办理户口,我也不会允许他登记在周家名下。”
老夫人的话掷地有声,令昭宁刚有些松懈下来的表情,顿时又微微的绷紧。她下意识用余光瞥向怀屿,见他倒是神色如常,一副早有预料的的模样。
待两人一齐出了桂院,昭宁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念安很快就到上学的年龄。如果一直没有户口,怕是会影响入学。”
怀屿只在前面走,默不作声。
只又听得昭宁问道:“你是不是一早便知,老夫人会是这样的反应?”
“是。”这次怀屿倒答得干脆,“她向来固守礼教。如今能睁一眼闭一眼,允我们将念安先接回府,于我已是意外之喜。”
“那户口的事怎么办?”昭宁依旧不死心。
“只能从长计议。”怀屿停下脚步,看向昭宁的眼眸,“距离念安入学还有半年,这段时间,我会去说服老夫人。”
他再次加紧了步伐,往前院走:“眼下先把孩子接回来最要紧。今日午后,我便去苏旭鸣处将念安接回来。你身子不便,便在府里等我们就好。”
说话间,二人已经踏入了前院。
怀屿雷厉风行,一进门便交待书砚:“将赵管家叫来,我有事吩咐他。”
片刻之后,赵管家出现在前院书房。
“大少爷,您有何吩咐。”他向怀屿行了个礼,问道。
“有位故人遗孤托付给我,今日我便会将孩子接回府中。”怀屿尽量轻描淡写,“孩子叫做念安,是位五岁的男孩。你差人院里的东厢房收拾出来,添张孩童的床,书桌,几件孩子的衣裳鞋袜。”
“是。”赵管家默默在心里记下,“只是东厢房许久未住人,被褥都得新做。不只是按照日常规格,还是……”
“按少爷的规格备。”怀屿毫不迟疑,“另外,照顾孩子的下人,你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这个……”赵管家略一思索,才道:“藏书阁的书珩,如今十三岁。他进府三年,性子老实。从前是给藏书阁递送笔墨纸砚的,调过来给小少爷跑腿正合适。
至于照顾饮食起居孩子饮食起居的嬷嬷……”
赵管家面露难色,似是一时想不出哪位嬷嬷空得出手接这差事。
“怀屿,我倒是有个想法”,在一旁半晌默默不语的昭宁忽然开口,“前些日子我去针线房,见王嬷嬷绣的虎头鞋栩栩如生,便攀谈了几句。她说自己曾带大好几个男孩,像是会照顾孩子的。
且我每次去看她,她都只一个人埋头做活,是个本分的人。”
“行那就听你的”,怀屿当场拍板。
他随后又对赵管家道,“以上这些事,今日午后便要准备好。晚上我会带孩子回来。”
“是。”赵管家应道。
“除此之外”,怀屿还是不放心地嘱咐赵管家,“对外不必张扬,但府内上下,一律称小少爷。谁若乱了规矩,我亲自问话。”
这日上午,怀屿便将午后的工作全都推到次日。刚到未时,他便乘府里那辆带将军徽记的马车出门。依旧是前二后二,各四名守卫。
以至于马车停在苏旭鸣的小院门前时,饶是那马蹄声再轻快,也令胡同里的左邻右舍都纷纷从自家院门内纷纷探出头察看。
怀屿从马车上下来,让车夫与守卫在门口等候,自己则轻轻敲了敲院门。
苏旭鸣打开门,一眼便注意到他身后排场的马车,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表情凝固了片刻,又迅速垂下了眼眸,留着门便往院内走,等着怀屿跟上来。
“念安还在睡,估计还要半个时辰才会醒。”她语气平静道。
“不急。”怀屿语气略有些局促。此番情景,倒显得自己像是要着急将孩子“抢”走一般。
“等念安走后,这房子你退掉就行。这院子太大,我一个人住不了,反正你也不在乎那几个押租。”苏旭鸣依旧面无表情。
“好。”怀屿答她,他并不意外她会这么决定。
“念安的东西我大致整理了。其实他也实在没什么,就一双鞋,几件换洗衣服。知道他在府里可能会有更好的,但是……还是带着吧。”苏旭鸣继续絮絮叨叨。
“好。”怀屿依然应道。
“还有他那只皮球。很旧了,但因为是齐小楼给他买的,他舍不得丢。”苏旭鸣叹口气。
“好。”怀屿还是那一个字。
“其他的……”苏旭鸣还是忍不住擦了擦眼角,“他惯常不喜欢吃胡萝卜,但你和他说,吃了胡萝卜就能变得和爸爸一样高大,他就会吃。
“他是真的很崇拜你,周怀屿。”
苏旭鸣最后说。
可是,他有什么值得念安崇拜的呢?怀屿扪心自问。
眼下,他甚至连念安的户口都没法解决。
“旭鸣阿姨,谁来了……爸爸?”
怀屿正在出神,忽然被揉着眼睛走出房间的念安打断了思绪。想来孩子是被他们的说话声吵醒,午休的时间也比往常要短了一些。
“吵到念安睡觉了,是爸爸不好”,怀屿立刻露出一丝微笑,向念安张开了双臂。
待念安被怀屿抱在怀里,他才看着孩子的眼睛道:“爸爸今日便接你回府,好不好?”
“好,可是……”孩子的眼睛看向苏旭鸣,“那我以后,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旭鸣阿姨了。”
在场的两个大人,都尴尬地愣在了原地。
昨日昭宁邀请苏旭鸣时时去府上探望,是一回事;可今日此话被念安直接挑明,听在苏旭鸣耳里,却是另一回事。
“去吧”,苏旭鸣终于还是不忍,对念安道,“你舍不得阿姨,阿姨就时常去你爸爸府上看你。”
“可是您昨天说,不敢叨扰……什么的。”念安嗫嚅着。
他只是小,但他不傻。相反,他从小孤苦无依,早早就学会了看大人的脸色。
“那是气话。”苏旭鸣被这孩子弄得没脾气,只好蹲下身,认真地向他保证,“你乖乖的,阿姨便每个月都去看你一次,好不好?”
每月一次。
对这小小的孩子来说并不足够。可念安心里清楚,他不可能强求苏旭鸣像如今的怀屿一般,每日去府上看他。
他隐隐地知道,他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富足但是不自由的世界。他不算喜欢,但他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孩子,根本拗不过大人的意愿。
“那……好吧。”念安终于妥协。随即他又折返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果然抱着那个被他已经玩得破旧的皮球。
一刻钟以后。
“一路顺风。到了爸爸府上,要听爸爸的话。”苏旭鸣最后交代念安。
怀屿一手牵着念安,一手帮他拿着包裹他行李的布包袱。念安手里抱着他心爱的皮球,父子两人就此出了院门。
念安出门,眼见面前威风凛凛的马车,一时有些回不过神,连脚步都下意识停住了。
直到怀屿觉得自己拉不动手里的小人儿,回头看他,低头说了声:“走吧。”
他注意到念安下意识垂下了眼眸。
待二人上了马车,怀屿见念安依旧一直低着头,紧紧抱着自己怀里的皮球,沉默不语。
“念安”,他轻轻唤他,逼着孩子与自己直视,“此番回府,你要记得你是我的儿子,一个男子汉,府里的小少爷。无论旁人说什么难听的话,你都不要相信。你只需要记得,你首先要相信自己值得,别人自然就会尊重你。”
念安听得半懂不懂,只愣愣地看着怀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怀屿这才发觉现下同念安说这些,还是心急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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