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音手指一点点圈紧,问:“为何突然择定我的婚事?”
陈太后道:“按永乐的年岁,早该出降了,可吾总想着,若是给永乐指了个永乐不喜欢的驸马,哪怕驸马是建康城内最出色的郎君,永乐婚后也不会快乐。可若是不出色的郎君,如何配得上永乐?真是左右为难,一拖便拖到今日,差点耽误了你。好在上天怜吾,终于将永乐的红线牵来了。”
李乐音又问:“为何选中卫疏做我的驸马?”
陈太后深深看她一眼,道:“非也,并非是吾选中了卫疏,而是永乐你选中了卫疏。”
李乐音感到荒谬,道:“我与卫疏尚无一面之缘,何来我选中了他?”
陈太后微笑道:“永乐,吾是这世上最对你知根知底之人。六大世家、一众儿郎,你看得上谁,看不上谁,吾一清二楚。你眼界甚高,少有人能得你青睐,你回答姨母,这卫疏是否是你所见识过的世家儿郎中,你最欣赏的那个?”
李乐音道:“欣赏与心仪,是两回事。”
陈太后一听便笑了,道:“你为何将沈惜、梁跖等人招入府呢?不过是因他们美姿容罢了。待你见过卫家小郎君,欣赏便不只是欣赏了。”
陈太后颇为遗憾地轻叹:“武宁生辰那日,真该让你见他一面。”
李乐音一听,便知道是那晚自己随口问了一句卫抱真是谁的事情被太后知道了。八成又是青雀!可眼下无法去计较这个,最要紧的,是先想办法将这桩婚事推辞了。
李乐音连忙跪伏下去,头埋得低低的,道:“太后!儿臣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永乐!”哗啦啦啦!陈太后突然站起,袖风将案上那堆小山似的竹简扫下桌来,她冷声道,“旁人须跪吾,可你永乐须跪吾吗?!!”
李乐音埋头不起,重复道:“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陈太后声线低沉:“你告诉我,这桩婚事有何不妥?”
李乐音头仍贴地,道:“历来姻缘美满者,无不是两情相悦、两心相许。纵使我对卫郎君颇为赞赏,可卫郎君若早有婚约、若早有心悦之人、若并未心系于我,那我与他,便将是一桩孽缘!恐引起陈卫两族争端!”
陈太后却是抚掌而笑:“好!好!可叫吾问出来了,永乐对他颇为赞赏,甚好!既是吾儿永乐看上的人,莫说他并无婚约,哪怕已有姻缘,你与他的婚事也势在必行!两族争端?哼,卫氏岂敢?!!”
李乐音浑身冰凉,却见一片绣翟鸟纹的黑色衣角如蛇若流水,曳地而来,游进她的视线。
手臂被扶住。
李乐音一颤。
陈太后将李乐音搀扶起来,道:“永乐,你且放心便是,这卫抱真未曾有过婚约,身边甚是干净,与你天造地设,自然要快些将他定下来。”
身边甚是干净,与她天造地设……李乐音心想,世上真是没有比这更胡来的话了!
“明年就是你阿母去世十年的忌辰,吾要在那日之前,给你阿母一个交代。不然,吾总是梦见你阿母骂吾……”
陈太后口中的“你阿母”,指李乐音的生母,陈太后的亲姊姊,先帝的第一位皇后。
李乐音生母因病故去后不久,陈太后便入了宫,没过多久,因兄长立下赫赫战功,她也与姐姐一样,被封为皇后。陈家本就是世家豪族之首,一门两皇后,更是鲜花着锦,无上尊荣。
见太后心意已决,李乐音问:“倘若有朝一日,我想与他和离,太后可会同意?”
陈太后轻笑道:“一,与吾私下见面,要称姨母,称什么太后?二,若真有那一日,你想和离便和离,吾再替你寻另一位好郎君便是。”
她仔细一想,更加笑逐颜开,道:“如此安排,倒也甚好!毕竟这世上好郎君不止卫疏一个,吊死在他一棵树上,甚是可惜!”
“……”李乐音真是怕了,缓缓摇头,“姨母,莫要如此。”
陈太后笑吟吟看她:“那便要看永乐你了。”
她的手轻轻抚摸李乐音的脸颊,仿佛在透过她的脸,看向自己已逝的故人:“永乐,多笑笑。”
李乐音无奈缓缓笑了起来,她一笑起来,竟似春夜里爆开的花朵,弯起来的眸子将眸中的倦怠与冷淡遮了大半,平素冷若冰霜的那张脸,一下子变得眉目生辉,明媚照人,气质完全不同了。
太后看着她的笑颜,一时失神,道:“你啊,一笑甚美,就该多笑笑。你笑起来时,简直与她在世时一模一样。”越往后说,声音愈轻,无限眷恋。
隔片刻,陈太后叹道:“吾真怀念吾的阿姊。安排好你的婚事,吾心中的巨石终于可以卸下。阿姊啊,您的遗愿,吾终于一桩桩都实现了,心头可总算是轻快下来了。”
走出长宁宫的李乐音脚步却是无论如何都轻快不起来了。
她对随行的青雀说道:“青雀,你这回可是给我惹出了好大的麻烦!”
青雀亦步亦趋跟在李乐音的身后,低头回避着她的视线。
“阿姊!”
忽有人叫她。
李乐音循声望去,不远处的宫墙下,阴影中,站着一少年。
李乐音道:“阿恕,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必过来,原地等我。”
命令青雀在原地等候,李乐音走向李恕。
李恕望了眼李乐音身后,问道:“阿姊,你是从长宁宫出来的吗?”
李乐音点头。
李恕捏着手指,紧张道:“阿姊,朕听闻,太后要给你和卫氏指婚……真有此事?”
李乐音点头:“太后便是为此事将我召来的。”
李恕道:“可那卫家郎君与阿姐素未谋面,母亲她怎么能……不行,朕要去见母亲!”
李乐音拉住李恕,道:“此事已成定局,指婚的敕令怕是择日就到卫家了。你不必为我去求太后。”
李恕当场愣住,问道:“阿姊喜欢卫家郎君吗?”
李乐音摇头。
李恕脸上顿时难过起来。李乐音看他这样,问:“你怎么不问问卫家郎君是否心仪我呢?“
李恕道:“阿姊的婚事,自是阿姊的心意最为重要,卫家郎君如何想无关紧要。可是阿姊既然提了,那么,卫家郎君是否心仪阿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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