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抬头看看坎德拉里亚。
坎德拉里亚表情并没有很大变化,仍然是温和的、慈爱的,但她抓着游叙的手力度在微微收紧。
游叙抿了下嘴唇,“……这是我从矿场带出来的。”
“啊,我知道,没事的,孩子,我只是想看看。”坎德拉里亚安抚她,“无论那是什么,我……都可以接受。”
游叙慢慢把那个小玻璃瓶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淡绿色的液体微微晃着,中央那片小小的羽毛时隐时现,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里仍然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这不是工业流水线能做出的东西,是……神的伟力。
坎德拉里亚慢慢把瓶子拿起来,放在眼前端详。
蜡烛燃烧着,噼啪一声。烛泪慢慢滴下来,在铁质的托盘上积了薄薄一层。
神龛还是空的,但里面没有一丝灰。今天摆放的贡品是一把干花,还有熟透的芒果。芒果甜美的香气弥散开。墙角香炉上的科帕尔树脂正在缓慢融化,淡灰色烟雾袅袅上升,飘进坎德拉里亚高耸的发髻里。
游叙几乎有些后悔给坎德拉里亚看这个了。她不太自在地动了一下,裤子在指尖被抓出密集褶皱。她左右看看,喀喀没在屋里,不知道是不是被安排了什么任务,屋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使人害怕。
哒。
玻璃瓶被重新放回到桌子上。
“这是神的东西。”坎德拉里亚说。
游叙看着老人的脸。她坐在小屋深处,外面有一点散乱的光穿过纱门落进来,把半边沟壑打亮。但那亮度又不足以支持游叙读懂她的表情,只能看到苍老嘴唇的边缘堆挤起来,像是要奋力往上挑又被地心引力拽下来了似的。
院子里嘭咚一声轻响,好像是熟透的水果掉了下来。
“嗯……是。”游叙说,“抱歉,那个,要不我还是……”
“他们把我们的蛇做成了喝的。”坎德拉里亚又说。
那个玻璃瓶还在桌子上放着。散射光穿过瓶壁,却不能穿透里面的液体,于是只好折射出来,在桌面上打出凌乱光痕,随着羽毛的沉浮颤动变幻,好像星星在眨眼。
游叙吓得连头晕都忘了,求助似的抬头去看晏衡,可惜晏衡比她还束手无策。两个人并排挤在老人对面,只能用眼神交流,生怕说出一个错误的音调。
坎德拉里亚站起身,来到那座空神龛前,俯身。
她说得很慢、很长,但翻译器一个词都翻译不出来,只有漫长的沉默。游叙把翻译耳机摘下来,用力擦了擦,再重新戴上。坎德拉里亚伸手把那只芒果拿下来,换了一个更新鲜、气味也青涩些的。她慢慢转身走回来,游叙赶紧坐好,静静等着她说话。
“谢谢你给我这个,孩子。”坎德拉里亚说,“我本应报答你的,只是我现在无法为你治病。我给你些草药,你含在嘴里,晕眩会好很多。”
游叙道谢,带着草药包走出了坎德拉里亚的小屋。
“忘了那个。”她低声说,回头看了一眼,小屋还是静静地在原地,喀喀不知道从哪里回来,哒哒哒地跑进去了,“你说……她不会做什么事吧?”
晏衡摇摇头。
“回去吧。”他说。
两人返回卡米拉家里,游叙这才想起还有她丈夫的事,又急忙询问卡米拉。卡米拉打了个电话,忧虑的眉心轻轻展开来。
“他没事,已经返回矿场了。”她说,“他还很为您二位担心,毕竟那些游击队也不是什么好角色……得知您平安,我们也都放心了许多。”
游叙松了口气,跟她打过招呼后就要上楼。
“请等一下,客人。”卡米拉却叫住了她,“我……原谅我的多嘴,您是被帕洛玛邀请去的,那我想问问,她……看起来怎么样?”
这个问题出乎了游叙的意料。
她注视着卡米拉,“什么?”
“帕洛玛是我的学姐。”卡米拉说,“我们这里是个小地方,大部分上过学的学生都认识……她比我高两届,那时候大家都说她以后能办大事,但谁也没想到她合伙了矿场,有人恨不得她去死,有人感激她……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游叙说,“你丈夫应该比我更清楚呀?”
“他……只看得到帕洛玛的好。”卡米拉揪紧身上的衣服,“问他什么,他都说她能干、聪明、为了所有人殚精竭虑,但我想知道……那是真的吗?”
游叙沉默片刻。
“我……没办法很具体的回答你。”她说,“但是帕洛玛,嗯,看起来并不是很好。”
小骷髅带着满身花香从院子里跑进来,抱住卡米拉的腿。她摸摸小骷髅光滑的脑袋顶,推着它去别的地方玩。
一点细微的神情从卡米拉眼睛里飘出来,浮在半空,可能是惋惜,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看着院子里繁茂得有点过头的三角梅,忽然转头来擦了下眼角。
“不好意思,客人。”卡米拉轻声说,“只是,当时我一直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不过现在看来,也未必是个好事,对吧?”
游叙无法回答。
她上楼去,含着坎德拉里亚给的草药,啪一下倒在床上。
晏衡拎她起来。
“得换身衣服。”他说,“都是灰,我还得收拾。”
“哦——”
游叙拖长了语调,摇摇晃晃地进浴室洗澡。
晏衡在桌边坐下,拿出他的图画本,刚要找铅笔打草,忽然眉心一蹙。
水流声不太对。
“游叙?”
他站起身,喊她的名字,“你还好吗?”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的,是水直接浇到瓷砖上的声音,和落到人身上不一样。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啪嗒啪嗒的动静,好像有人在试图走路,却只能原地踏步似的。
晏衡握住门把手,说,“我进来了?”
无人应答。
晏衡打开门。
花洒还在架子上,水寂寞地落地。游叙靠在墙边,仰着头,脖颈上血管蛇一样蜿蜒,把皮肤鼓出平面。她的一条腿蹬着地面,一下,一下,像是痉挛了,整个人看起来都十二万分的不对劲。晏衡不敢随意动她,生怕造成可怕后果,只能先把水关掉,小心地碰了碰游叙手臂。
他比她高,能俯视她的脸。游叙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一小截湿润的草药从唇缝间探出来。
难道是草药?
晏衡慢慢把那截草药拉出来,一边轻轻试图把游叙勾进自己怀里。她的裤管湿透了,小腿在颤。
“唔……咳咳咳咳咳!”
游叙猛地低头,一头扑进晏衡怀中。
晏衡轻轻地、平稳地抚摸她后背,问,“怎么了?”
“我,咳!我又看到羽蛇神了。”游叙把草药吐掉,反手抓住他的腰,心有余悸道,“祂突然就出现了……还好我还没脱衣服!”
晏衡掌下那颗单薄的心脏在砰砰砰地跳,好像能穿透纸一样的皮肤顶到他手心似的。他动作没有停,低声问,“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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