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馆,宋杳当即伏案挥墨,洋洋洒洒写下大篇陈情状纸,笔锋起落间,尽是乡间所见的惨状。
“爹爹可回来了?”她将信笺仔细折好,揣进袖口。
“回来了,小姐。”霜降心头莫名一紧,总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宋杳刚起身整理衣袍,宋思稷便已推门而入,袖口还沾着点未干的泥点。
霜降识趣地阖门退至廊下。
“爹爹!”
“杳杳。”
二人异口同声,宋思稷望着女儿纯良温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可这份暖意很快又被满腔无奈覆去。
他走上前,掌心抚过案上未干的墨迹,良久才开口:“杳杳,爹爹知道你心善,见不得这些农户受苦,想救他们,这份心意,爹爹懂。”
宋杳听得心头一暖,忙不迭地伸进袖口:“爹爹,状纸我已经写好了,只要递到京城,让陛下知道江南实情...”
可手还没来得及抽出,宋思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将她送到嘴边的话打断。
“但你可知,举世皆浊,独清难立?”他抬起头看向宋杳,语气添了几分劝诫,“当年屈原倒是忠心楚国,锐意革新,可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宋杳知道,最后屈原流放沅湘,满心悲愤投江而死,而楚国,也终究一步步走向了灭亡。
方才还挺直的脊背被这句话压得不成型,整个人都乜斜了下去。
宋思稷闭目轻叹,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沉寂的认命:“为父并非不愿为你递信陈情,只是这世道,早已不是凭一颗真心便能扭转的。”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你这三页状纸,递上去只会被当成废纸,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连累自己。”
状纸滑落,那几张薄纸飘在空中无所依,摇摇晃晃才躺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灾民不能等”,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日以工代赈你照常去办,爹爹会知会商户那边,收湿谷时每石多给两升粮,再拿出咱们家的私粮,悄悄补给那些最病重的老人孩子。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拍了拍女儿垮下的肩背,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宋杳一人。
她俯身捡起那几张状纸,重新摊开,白纸黑字眼下看来却极尽讽刺。
是啊,她是有心救人,可众人皆醉她独醒,又有什么用呢。
想起那些饿到面黄肌瘦的孩童,那些绝望落泪的老人,想起自己写下的字字句句。
她第一次觉得无力深深裹挟着她,双手环抱将脸埋进膝内,什么都不想再去思考。
霜降在廊下听见动静,推开门,默默守在一旁,安抚地抱了抱宋杳。
——
梅雨带来的潮湿漫长且痛苦,腐烂的霉味顺着雨丝无孔不入。
施粥棚前,铁锅冒着微薄的热气,热气借着雨丝缓缓升起,心底那点希望却沉甸甸下坠。
宋杳低头给流民盛粥,她问身旁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阿婆,家里的湿谷,有没有商户来收?”
老妇叹了口气,抹了把眼角:“收是收,可压得太低,一石湿谷只给半石干粮,不够一家老小塞牙缝的。”
宋杳心头一涩,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道旁茅棚后,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晃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几人忽然从茅棚后冲了出来。
他们衣衫破烂,乍一看与其他饥民别无二致,可个个手中都握着粗棍绳索,一上来便直扑宋杳。
“抓了她!抓了她去换粮!不然咱们都活不成!”
为首的人率先发令,那声音洪亮,毫无饥民的沙哑,倒像是受过训练的差役。
护卫立刻抽刀上前拦护,可对方人多势众,又借着田埂湿滑,乡民混乱的掩护,故意冲撞流民,制造混乱,几下便将护卫缠开。
霜降见状,立刻扑上前想护着宋杳,却被一人狠狠踢在膝盖上,跪倒在地,疼得站不起来。
一人趁机上前,擒住宋杳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能扯下她半边手臂,强行将她往侧边的山坳拖拽。
宋杳奋力挣扎,衣袖被撕裂,手肘蹭在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她又高声呼喊侍卫,却被对方捂住了嘴。
就在此时,不远处林木枝叶忽然微动,一道白色身影疾掠而来,正是蒋为。
可混乱之中,不知谁推搡过猛,脚下泥地一松,两人竟一同失足,顺着湿滑的坡地滚了下去。
坡下是个被荒草掩盖的旧山洞口,藤蔓密布,一掉进去,洞口的光线瞬间被遮去大半。
外头的打斗声、呼喊声越来越远,渐渐被山间的风声取代。
洞内阴暗潮湿,空气里满是土腥与霉气,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藤蔓缝隙漏入,勉强能看清周遭的景象。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宋杳摔得头晕目眩,手肘的伤口渗出血来,沾了满手泥。
她刚撑着石壁想站起身,身旁的草丛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一条小臂粗的毒蛇吐着信子,朝她一步步逼近。
不是吧,怎么会有蛇!
宋杳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肩背撞上冰冷的峭石,再无半分退路。
慌乱中,她急忙脱下身上外衫,胡乱地朝蛇头罩去,双脚踩住外衫,不让毒蛇挣脱。
紧接着,她敛声屏气拔下银簪。
没想到霜降为她挑的绾发簪,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利器。
毒蛇在衫子里剧烈挣扎,她也害怕不已,但还是咬着牙,逼自己感受手下的动静。
等蛇头倏然窜向衫子的瞬间,她手腕一沉,将银簪狠狠扎进了蛇头。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蛇身瘫软,不再动弹。她才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望了眼身后之人,蒋为蜷在阴影处,不吭声。
宋杳面上虽冷静,手却抖得控不住,她拔下簪子,嘶哑安慰:“没...没事,已经死了。”
蒋为坐在石上,手掌几欲按上腰间短刃,又松开,最终只是静静看着。
以为她会尖叫崩溃,会开口求助,会吓得四窜,可都没有,她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你不怨我没帮你?”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怨?”宋杳将簪子随手在草叶上擦了擦,才彻底转过身,认真打量起身后人。
这蒋为一看便是贵公子出身,素来养在府中,恐怕连蛇都没见过,说话都文绉绉的,靠他帮,那她早被蛇咬死了。
但人家毕竟还坐在这,话也不能说得太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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