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堂里光线昏暗,两侧的皂隶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
知府周文韬是个圆脸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利。
他翻看着手里的验尸格目。死者身上只有一处伤口,在心口,一刀毙命。刀口极窄,入肉三寸,正中心脏,连挣扎都没有。
搁下验尸格目,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今早派去的人刚回了话——整个北境,能使出这种刀法的,只有三个人。
抬起眼,目光落在堂下那人身上。
“你就是裴屿安?”
裴蘅脊背挺得很直,“正是草民。”
衙役涌上来,想将南瑛带下堂。她纹丝不动,目光冷冷地扫了过去。周文韬挥了挥手,示意衙役退下。
合上验尸格目,他又翻了一页卷宗。
“昨天傍晚,城北官道旁发现一具男尸。死者身上带着路引,姓裴,名唤裴远志,云渚县人氏。”顿了顿,他视线落在裴蘅脸上,“裴公子,你与死者是什么关系?”
“是家叔。”
“令叔来北境做什么?”
“做生意。家叔说要带草民来北边见识见识,顺便筹措进京赶考的盘缠。”
周文韬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商人证词上停了一瞬。“本府也听说了一些事。令叔在北境期间,曾与多人提及你这个侄子不省心,可有此事?”
沉默了一息,裴蘅垂下眼,“……家叔对草民多有不满,草民不敢反驳。”
周文韬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一旁的南瑛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又消逝不见。
“令叔出事那天傍晚,你在何处?”他又问。
“在将军府。”
南瑛握着裴蘅的手紧了一瞬,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他身前。
“大人,我可以作证。他一整夜都在府里,哪都没去。”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皂隶手中那排水火棍齐齐顿住,棍尾悬在地面半寸,没有落下。几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南瑛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周文韬的神色没有变化,目光在裴蘅身上停了停。
这人从进大堂到现在,神色异常平静。一个文弱书生,听说自家叔父横死,不该是这副样子。
“可有其他人能作证?”
“全府上下的人都能作证。”南瑛答得毫不犹豫。
堂外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差役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纸,神色匆忙。
“大人,仵作又验了一遍,有新的发现。”
周文韬接过那张纸,目光一行行扫过。经过反复勘验,根据死者胃中残留的食物大致可以推断,死亡时间应在昨日申时末到酉时初之间。
放下那张纸,他抬起头,视线再次落在裴蘅身上。
裴蘅的脊背挺得像绷直的弦。冷风灌进来时,南瑛哆嗦了一下身子,他却纹丝不动,只是握着她的手呵气,将温度过渡到她身上。
周文韬目光重新落回那张验尸格目上。
从将军府到城北官道,步行至少需要一个时辰。若在申时末到酉时初作案,裴屿安必须在那段时间内往返杀人——但如果他有同谋呢?
堂下,裴蘅始终侧头看着南瑛,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那双凤眼里的目光柔和似水,但那层温情下分明覆着更深的东西。
周文韬办案多年,见过太多杀人犯——有的痛哭,有的狡辩,有的装疯卖傻。但这人,不哭不闹不解释,不慌不忙不害怕。一个文弱书生,不该有这样的底气。
视线滑到南瑛身上——她站在裴蘅身侧,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身子微微前倾。从进大堂到现在,她的手紧握着裴蘅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周文韬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裴公子,本府再问你一遍。申时末到酉时初,你在何处?”
“在将军府。”裴蘅没抬头,声音稳稳地飘过来。
“从将军府到城北官道,步行至少一个时辰。”周文韬这次问得仔细了些,“你说你整夜都在府里,可有人能证明你那个时辰没有离开过?”
南瑛刚要开口,周文韬抬手制止了她。“南大小姐,本府知道你与裴公子同住一个院子。但你睡着之后的事,你如何作证?”
南瑛脸色一沉,一时哑口无言。
堂上安静了片刻,寒风唰唰地灌进来,在周文韬与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又散开了。
裴蘅开口时,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草民若真想杀人,不会选在刚住进将军府的第二天,更不会选在有人给草民作证的时候。”
说到这儿,他的视线终于从南瑛身上移开,落在周文韬脸上。
那抹温柔霎时消失殆尽,只余下一种空荡荡的虚无,客气、疏离、恰到好处,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薄冰。
“或许您会很奇怪,”他声音不高不急,“草民为什么不哭泣,不害怕。”
没急着往下说,视线落回南瑛身上。那双凤眼中,痛楚与决然交叠。
南瑛的手微微一紧。他的指尖发凉,她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用力了些。
“因为草民知道,有人会担心草民,草民不想让她担心。”
那阵寒风打了个璇儿,又灰溜溜地跑了出去。寒气散去,热潮重新涌上来。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忽然之间,南瑛的眼眶红了。
但她硬是咬着唇,没让泪落下来。把手从裴蘅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脉搏贴着手心,一下一下地跳得很快。
裴蘅怔了怔,垂眸看了她一眼。她还没来得及别开视线,他就伸出手,指腹在她眼尾轻轻地蹭了两下。
“笑一个。”
南瑛抽了下鼻子,嘴角试图扬起幅度,但失败了。
指腹还落在南瑛脸侧,裴蘅几乎是咬着牙说下去:“草民八岁那年,父母相继病故。二叔接管了家中田产,说念在亲戚情分上,供草民读书。”
“……可草民住的柴房,穿的是旧衣,吃的剩饭。铁匠铺的学徒,是草民自己求来的——不干活,连剩饭都没得吃。”
南瑛呼吸一滞,指甲掐进他的手背。他吃痛闷哼一声,但没有躲开。
“二叔打草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草民记事起就在打。”裴蘅接着说,“草民小时候还会哭,后来不哭了。因为哭完还是要挨打,不如省点力气。”
南瑛手指在他掌心那道刚刚愈合的伤口上很轻地蹭了一下,没有说话。
“所以您问草民为什么不害怕——”裴蘅的声音轻了些,几不可闻,“草民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二叔活着的时候,草民每天都要想,今天会不会被打死。二叔死了,草民反倒不用想了。”
停顿片刻,声音冷下去:“至于为什么不哭——之前草民一遇到事情就委屈,现在,草民的眼泪只留给值得的人。”
不知哪里刮来的一股热气,在大堂上弥漫开,将人裹在一片暖烘烘中。
又是一阵安静。南瑛低着头,握着裴蘅手腕的手在微微发抖。没有抬头,但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又很快被她不着痕迹地抹去了。
那滴泪落下的瞬间,裴蘅伸起另一只手,指腹停在她刚刚泪水滴落的地方,重重地蹭了一下。偏头看她时,嘴角那点弧度终于软了下去,像春风拂过冰面,冰雪消融。
周文韬目光里的锋利慢慢收了几分,“裴公子,你方才说,你知道有人会替你担心,是什么意思?”
裴蘅又偏过头,再次看了南瑛一眼。她没有抬头,但肩膀还在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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