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们来得比预想中快。
用完晚膳,南瑛刚送走寒霜他们,院子里的茶还没凉,月洞门那头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还是上次那四个人。
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脸色阴沉。紧随其后的是四叔公,最后跟着那两个远方长辈,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他们身后涌过来,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投在青石板上,像是几道抹不去的污渍。
南瑛正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半盏凉茶。没急着放下,只是抬了抬眼皮,看着那几个人一步步走近。
身后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裴蘅还在收拾桌子,似乎对这头的动静浑然不觉。
偏头看了他一眼,南瑛放下茶盏,走过去,手指按住他正要收走的碗。
“别收拾了,来活了。”
裴蘅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廊下那几个人,又飞快地垂下眼。
“姑娘,在下需要回避吗?”声音很轻。
“回避什么回避?”南瑛牵住他的手,指腹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正好借机公开,堵住那群人的嘴。”
裴蘅嘴唇微张,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但那头的三叔公已经行至两人跟前。拐杖往地上一顿,沉闷的声响在院子里炸开,惊得廊下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瑛瑛。”三叔公拐杖往地上一顿,“前些日子刘家那孩子来府上,你让人家那么难堪也就算了……”
视线从南瑛脸上滑到裴蘅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听外头说,你正在四处张罗婚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说到“婚事”两个字时,四叔公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身后那两个远房长辈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但脸色都不太好看。
暮色越来越重了。廊下的光线暗下去,只剩天边最后一抹残红,将几个人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南瑛没有急着回答。察觉到与裴蘅交握的手指缝隙中隐隐泛出一层薄汗,她低头一看——冒汗的不是她。抬眸看向他时,他神色有些飘忽,没有落点。
“就是您听到的那样,一字不差。”她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要成亲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霎时没了声音,只剩水滴落地的声音悠远地飘来飘去。
裴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点力道很快就散了,他的手指重新放松下来,不轻不重地搭在她的指缝间。
四叔公捻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三叔公的脸涨得通红,拐杖又顿了一下,力道比方才更重。
“成亲?跟这个来路不明的书生?”声音发抖。
“他有名字。”南瑛的声音淡下去,但眼神没有躲闪,“他叫裴屿安。是云渚县的秀才,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说到这儿,她举起两人交握的手。
日头已经偏西,最后那点光从云层缝隙泄下来,将两人的手照得纤毫毕现。
她的手背上有几道细小的旧疤,被光一照,泛着淡淡的银白。他的手指搭在她指缝间,颜色比她的更深。一小截月白色帕子露出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两只手扣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日光从指间漏过来,碎成细细的光丝。
她没有使劲,他也没有挣脱。
就那样稳稳地握着。
“你——”三叔公气得胡子直抖,“你父亲还没回来,你竟敢擅作主张?”
“为何不敢?”手举得太久,有些发酸。南瑛慢慢放下手,指腹在裴蘅手背上蹭了蹭,随后直视前方那几个人,“父亲那里我自会交代。但成亲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旁人点头。”
四叔公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瑛瑛,将军府家大业大,要是以后交给这样一个人打理……”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二婶说这书生底细不清,你还年轻,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又是二婶。
裴蘅肩膀绷得很紧。廊下最后那点光照不到他的脸,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线。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没有动,但手指在南瑛掌心里微微发凉。
看了一会儿,南瑛收回视线,声音冷下去:“三叔公、四叔公,还有几位长辈。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来是为了让我改变主意还是什么,但是我的人,我心里有数。成亲这件事,我已经定了。”
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不带半分情绪,但也没有退让。
“至于刘家那边,谁乐意大可以将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反正我不去。”顿了顿,声线平缓下来,“当初是你们自己说的,只要我成亲,无论对方是谁都没关系。”
三叔公的拐杖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四叔公捻佛珠的手又动了起来,捻得比平时快了许多,指腹在珠面上一下下地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两个远房长辈一个别过脸去,一个低下头,谁都没有接话。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绒毛般的细雪,簌簌地停在南瑛肩头,很快又化了。想象中的凉意并没有袭来,肩头覆上一层温热——裴蘅不知何时抬起了另一只手,停在她领口上方。
南瑛再次开口:“日子就定在几天后。到时候你们要是愿意来喝杯喜酒,我欢迎。不愿意来,我也不勉强。”
廊下的风停了。暮色彻底沉下去,只剩灯笼还没点,院子里一片昏暗。那点零零落落的雪花忽而大了起来,一片叠着一片,一层压着一层,从头顶倾泻而下。
“两位叔公,要是没其他事,就先行离开吧。这会儿雪大了,您二位年纪也大,回府路途不便,要是出了什么意外……”
闻言,两位叔公脸色都青了。三叔公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地响了一阵,越来越远。四叔公摇了摇头,也跟着走了。那两个远房长辈面面相觑,赶忙拔腿跟上。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南瑛站在廊下,看着月洞门的方向,心里头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风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意,灌进领口,冷得她哆嗦了一下。
“姑娘,回房吧。”安静了许久的裴蘅这才开口,声音很轻,“雪大了,呆在外头对身体不好。”
“怎么?要是我生病了你不舍得照顾我?”南瑛边打趣边看他——他脸色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姑娘别说胡话了。”裴蘅摇摇头,拉着她往房里走,“姑娘要健健康康的,长命百岁才好呢。”
说这话时,那双凤眼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亮得有些晃眼。南瑛匆匆移开视线,跟着他走进去。
房中已经燃起了炭盆,偶尔崩出一两点火星,落在青砖地上很快又熄了。热气从盆口漫上来,将身上那点雪全融尽了,冷气随之蒸干。
南瑛脱了外衫,在炭盆边坐下,搓了搓手。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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