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瑛姐,裴公子刚才在地上拔草的时候,手好像割伤了。”
许令彧翻身下马,目光落在裴蘅垂在身侧的手上,停了一瞬。
那点血迹不大,洇在袖口边缘,很快就干了,颜色发暗。
裴蘅闭上眼。再睁眼时,那双凤眼里只余下一片温和,混着若有若无的痛楚。
“怎么回事?”翻身下马后,南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裴蘅眼前,手指圈上他的手腕。
布料上洇着一小片半干着的血迹,边角还湿了一点。
她皱眉问:“怎么弄的?”
“不小心被枯草割的。”裴蘅低眸看向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眼中那片温和又深了一层。
瞥了眼那堆被他拔起来的枯草,南瑛语带不解:“这枯草边缘也不锋利,你能弄成这样,实在是……”
“是在下太笨了……”裴蘅的声音闷闷的。
“确实笨,下不为例。”南瑛从袖中掏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缠上,又打了个结。
月白色映着那点红,像雪地上落了一瓣桃花,本该是好看的,可那血渗得太慢了。帕子覆上去,半天才洇开一小片。
南瑛目光在那片洇痕上停了两息。伤口不大,血也不多,可那股子腥味却浓得不像话,一缕缕地往鼻腔里钻,怎么都挥不散。
她做这些的时候,裴蘅从始至终低垂着眼,睫毛一动不动。
站在一旁的许令彧,视线从裴蘅的脸上移到那只被帕子裹住的手上,来回看了两遍。他没说话,只是肩胛骨微微动了一下。
“裴公子,你真不会骑马?”他语气随意。
裴蘅迷茫地摇了摇头。
“在我们北境,男孩子五岁就上马了。不会骑马,连媳妇都娶不到。”
许令彧笑了一声,露出一口大白牙。那笑意很淡地浮着,风一吹就散了。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个来回,心下隐隐浮起个猜测,但他没说出口。
语气淡淡的:“那让南瑛姐教你呗,她骑术不错。”
此时临近正午,天边那点日光渐渐倦了,云层泛着层灰白,闷得人透不过气。
瞧了眼天色,南瑛摸了摸肚子。
有些饿了。
原想拒绝,但抬眼看向裴蘅时,那双凤眼中的灼热还是刺得她眯了下眼。他眼中的期待都快溢出来了,她一时竟不知如何拒绝。
叹了口气,妥协道:“上马吧,我教你一程。”
说完,牵过踏雪,拍了拍马鞍。
裴蘅走到她身侧,靴尖抵上马镫,不小心踩高了半寸。
微微调整高度,靴尖滑进去,身子刚撑起来,还没来得及上马,覆在马鞍上的那只手就滑了半寸。
面露惶恐,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往旁边歪过去。好在南瑛反应快,伸手扣住他的腰,帮他稳住。
她的手掌贴在他腰侧,隔着冬衣,能感受到里面藏着的紧实肌肉。
线条收得极窄,硬邦邦的触感从她指尖蔓延到腕间。
她指腹不自觉地按了按。
与此同时,裴蘅恰好垂眸看她。那双凤眼中似乎漾着汪春水,日光落进去,碎成一池亮光,看得她晃了一下神。
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扣在自己腰上的手。
腰腹猛地收紧了一下,他一脚踩住马镫,翻身坐了上去,动作利落。
南瑛怔了怔,手心那抹温热还没来得及留住,就消失殆尽了。
第一次上马失败了,第二次就一次成功了?
盯着他耳郭上那片红,心下觉得有些好笑。
摇了摇头,紧随其后翻身上马。手臂从他身侧伸过去,扯住缰绳,轻轻一拽。
空旷的草场上,风声很轻,呼吸声却很重。两股气息在两人之间来回荡着,越来越近,越来越烫。
南瑛往前倾了倾身,胸口贴上他的后背,如同一片花瓣落入水中,很轻地化开了。她自己浑然不觉,裴蘅脊背却陡然僵了一瞬。
那件骑装本就收束得极紧,腰间带子一勒,更显得她腰身窄得不盈一握。
他对触碰本就敏感,上一个这么靠近他的人,早就曝尸荒野。
长这么大,后背只贴过刀与鞭,此刻隔着两层厚重的布料,那片柔软贴上来时,只觉得陌生。
从小到大都在跟血打交道,习惯了那股血腥味。此刻靠得这样近,独属于她的薄荷杜衡味飘过来,在他鼻尖反复缠绕。他一时有些痴迷,却又下意识想摆脱这股味道。
目光落在自己攥着马鞍前桥的手上,没回头。呼吸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耳尖却在那层薄雾里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坐稳了。”南瑛轻轻夹了下马腹,踏雪慢悠悠地朝前走。
风从耳畔轻轻吹过,带着枯草的涩味,却吹不散裴蘅心里头那股异样,连带着手心那股湿润愈发燥热。
他没有躲,就那样让她贴着。
此刻她就在他身后,余光能看见她的脖颈泛着层冷白色的光,只要偏一偏头,就能咬上去。
但他没有动。
她的呼吸一下下、温热地扑在他后颈上,带着一点潮意。
他微微闭了下眼,感受风的吹拂、她呼吸的起伏。先前那阵燥意像被什么东西摁住了,一寸寸地往下沉,沉到胸口某个地方,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不疼了,也不燥了。而是化作一种陌生的、软绵绵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轻飘飘地堵在那里,一点也不难受。
他不懂这是什么。
从前的日子很简单——疼就是疼,恨就是恨,血是甜的,杀人是痛快的。
可现在,她靠在他身后,他的心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甚至比杀人时还要快些。
这种感觉很神奇,他说不清。
风从草场尽头吹过来,卷起几片干枯的草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地上。
远处,许令彧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天地间只剩风声和裴蘅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她的呼吸还是那样平稳,一下一下扑在他后颈上,好似什么也没察觉。
他盯着自己攥着马鞍前桥的手。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刚才想掐死她,不知道他心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不知道他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既柔弱又无辜的人。
可她靠在他身后,他的心跳就慢慢稳了。
那点想掐上去的冲动,不知什么时候散尽了,像被风吹散的烟,连痕迹都没留下。
他忽然觉得,如果她真的变成石像,他不会快乐。因为他想看她笑,看她怒,看她哭——不是攥在掌心里,而是现在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她。
但他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快乐。从小到大,他见过的快乐都是别人的,他只有血。
有时候他也会笑,比如她替他说话的时候,比如她握着他的手的时候。但他不知道那算不算快乐,只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不堵了。
风吹过来,枯草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停了。空气里全是深冬干冷的味道,她的体温从后背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暖着他的脊背。
他忽然不想动了。就想这样坐着,让她贴着,听风声,听她的呼吸。
没人开口说话,沉默被无限拉长。风又呼呼吹了一阵,将两人的气息缠紧,又飘散。
远处的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薄薄的光,落在枯黄的草尖上,将那点死寂映上一层暖色调。
走了好一段路,南瑛才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裴蘅。
“你试试,慢慢走。”
裴蘅接过缰绳,缰绳比他以往牵过的那些都要来得轻,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踏雪刨了几下地,他轻轻偏了偏身子,马就懂了。
没急着夹马腹,只是轻轻收了收手指,盯着马头看了一会儿——踏雪乌黑的毛发在阳光的映照下发着亮光,像是抹了一层油。
这是她的马,得小心些,不能弄坏了。
轻轻拽了拽缰绳,踏雪就慢慢朝前走去,速度不快,但他骑得很稳。以前骑马,讲究速度,享受风呼呼刮过的刺激感。但此刻,却只想慢下来,甚至比以往骑过的任何一次都稳。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惜若珍宝的模样,南瑛心下觉得好笑。
这时,跟了一路的许令彧骑马过来,停在南瑛身侧,低声道:“他学得倒挺快。”
南瑛“嗯”了一声。
他们还没来得及接着聊下去,裴蘅已经骑了一圈回来。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她愣了一下。
这哪里像第一次骑马的样子?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走到她面前,把缰绳递过来了。
裴蘅没有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样子。
南瑛偏头看了一眼许令彧——他站在她身侧,离得很近,方才两人正低头说话,脑袋都快凑到一起了。
想说什么,又被一旁的声音打断了:
“南瑛姐,你教得不错啊,这一圈回来就有模有样了。”
许令彧边说边观察着裴蘅的反应——面色还是那般淡然,只不过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走过去,拍了拍裴蘅的肩膀,轻快道:“裴公子,学得还挺快。”
裴蘅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让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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