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生握住她的手，没反驳。
他确实如她所说那般小心眼。
“好啦好啦，”白兰若轻轻握住他的手，像凡人妻子对夫君撒娇那般晃了晃，“孩子们都看着呢，你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李莲生抬起头，果然看见几个孩子正扒在廊柱下，好奇地往这边张望，眼睛里满是看热闹的光。
他干咳一声，松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白兰若笑了笑，转身去收拾药箱，看其他生病的孩子。
李莲生坐到刚才那小孩旁边，那小孩还拿着周杨留下的狐狸面具把玩，一抬眼见李莲生毫不避讳坐在他身侧，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我是狐狸，专门抓坏人的，你怕不怕？”
李莲生哼笑一声，摇摇头，“我不是坏人，当然不怕。”
小孩子歪着脑袋看他，狐狸面具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给李莲生知道。
“可有些坏人，长得也像好人啊。”
李莲生心头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顺着他的话问，“你见过坏人？”
小孩子点点头，“我见过，在山上。”
“什么山上？”
“就是北边那座山上。”小孩子把狐狸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透过面具的眼洞看着他，声音闷闷的，“我是跟着娘亲来旭城投奔舅舅的，舅舅没找到，娘亲也在九关山上死了，山上住着好多好多坏人。”
李莲生一愣，“九关山？”
小孩子点点头，狐狸面具在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把面具摘下来，露出那张瘦瘦长长的脸，眼睛很大，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我娘亲说，那里以前不叫九关山，叫九棺山，因为山上有九道山梁，每一道都像一口棺材。”他低头，翻来覆去地看手上的面具，“后来叫着叫着，就成了九关山。”
李莲生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大概是济善堂的孩子不喜欢同他说话，所以李莲生只是坐在他旁边，他也滔滔不绝。
“我们是从南边逃荒来的，”小孩子的声音低了下去，“村子里闹旱灾，地里的庄稼都不长，颗粒无收。
阿爹饿死了，我娘亲带着我往北走，说要投奔舅舅，舅舅在旭城做小买卖。我娘说，找到了舅舅，我们就有饭吃了。”
李莲生摸了摸他的头，“走了多久？”
“不知道，走了很久很久，走到鞋子都破洞了，脚上全是水泡，”小孩子说着，又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后来我们走到九关山，天黑了，我娘说走不动了，山里可能有野兽，找个地方歇一夜，第二天再走。”
“然后呢？”李莲生问。
“然后坏人就来了。”小孩子的身体微微缩了缩，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们从树林出来，好多人，都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刀，把我们围住往山上赶。”
“山上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房子，用木头和石头搭的，门口有火把，照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们把我们关在一个大屋子里，屋子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从外面锁着。里面好多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莲生眉头越皱越紧。
自从闹山匪以来，旭城地界的人口失踪时常发生，他知道山匪通常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可他们为什么把抓来的人囚禁起来呢？
“他们每天都会来抓人，”小孩子说，声音开始发抖，“有时候抓一个，有时候抓两个，抓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听见……听见外面有惨叫声，很响很响的惨叫，像是有人在受很大的罪，娘亲捂住我的耳朵，叫我不要听，可我还是听见了。”
“我听见那个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就没了。”
他说着，忽然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李莲生。
“有一次，门没关严，我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我看见有一个大铁笼子，笼子里管着一个人，还在动。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袍子，看不清脸，他把手放在那个人头上，那个人就不动了，然后慢慢倒了下去。”
“那个人倒下去之后，再也没有起来。”
不管这是什么妖法，这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李莲生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娘说，那些人不是人，是妖怪，是能变成人的妖怪，她叫我不要出声，不要乱跑，等机会来了，就赶紧跑。”
“后来有一天，守门的人喝醉了酒，倒在门口睡着了，我娘把我从门缝塞出来，让我一直往山下跑，别回头。”
别回头……
夜里看不清路，他跑得狼狈，瘦小的身躯差点滚下山来，幸好被住在附近的猎户捡到，送来了济善堂。
但他的伤口样子可怖，其他孩子都怕他，不愿意跟他一起玩。
“那你娘呢？”
小孩子沉默了一会儿，眼眶忽然变得有点红，“她没有出来。”
李莲生也沉默了。
一个母亲在那样的情况下，能为自己的孩子做的就是为他求一条活路，哪怕自己没有活路可言。
那小孩以为李莲生不理自己了，低下头把狐狸面具扣在脸上，又变回那只躲在面具后面的小兽。
“你娘亲，”李莲生久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她叫什么名字？”
小孩摇摇头，“我娘就是我娘，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有名字的，可她的名字在她为人妻、为人母的时候，就变成某某妻子、某某母亲。
倘若他赶来旭城的时候没有出意外，是不是这个小孩和他的娘亲也不会被歹人掳上山？
李莲生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问这些做什么呢？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已经不是三皇子了，不是那个可以调兵遣将、发号施令的人。
他现在是李莲生，一个账房先生，一个有妻子的普通人。
“哥哥。”小孩子突然叫他。
“嗯？”
“你是不是认识我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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