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将尽,长安城里千灯如昼,坊间爆竹声声。太极殿内却似森罗鬼域,金砖泛寒,烛焰摇影,照得冕旒之后那张脸,阴沉如铁,仿佛阎罗亲临。
兵部尚书伏在金砖地上,脊梁塌得如同一滩烂泥。那封染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此刻正如烫手山芋般摊在身前,被冷汗洇得发皱,墨迹红得刺目。
御座之上,圣人指节轻叩扶手,叩得殿中人心一下一下往下沉。良久,他忽然低笑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如重锤落地,震得殿中群臣齐齐绷紧了皮肉。
“好,好得很。”他缓缓开口,语调低沉而冷硬,“西南八百里加急,送到朕案前的,不是捷报,是朕皇子半个月不知所终、生死未卜的凶讯!”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兵部尚书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臣、臣也是方才得报……那西南巡抚报称,三殿下贪功冒进,误入深山瘴气林,遭遇了……遭遇了……”
“遭遇了什么?”圣人骤然起身,一脚踹翻御案。案几轰然倒地,墨砚翻覆,奏折滚落,溅起一地黑白。殿中众臣齐齐伏低,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金砖缝里。
圣人站在御阶上,目光冷冷压下来,怒声在空殿里回荡:“是遭遇流寇?还是遭遇你们兵部养在西南的那群好匪?!”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如遭雷击,殿内一时间连呼吸声都被掐断了。
圣人踱步而下,广袖一拂,语气森然:“朕倒不知,几时起,这西南地界,竟成了兵部的一言堂。”
兵部尚书额头磕得血肉模糊,语不成调:“臣……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圣人冷笑一声,抬手将一封密折狠狠掷在他脸上。纸页扑面,像一记耳光。“半年前,西南奏报忠县匪患猖獗,官军折损八百,皆因瘴气所致。朕信了,命景恒入蜀平乱。”他声音慢慢压低,低得叫人背脊发寒,“可景恒递回来的密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那八百具尸骨上的伤,并非瘴毒,而是吐蕃人的弯刀。”
殿中死寂,针落可闻。
圣人目光扫过阶下诸臣,字字如刀:“吐蕃余部潜入松州,借羌蛮为掩,断粮道、劫军械。败报入京,便是失土辱国。你们担不起,便改外患为匪患,化败局为瘴毒,甚至不惜拿朕儿子的命,去填这个窟窿!”
兵部尚书瘫软成泥,只剩断续哀鸣。圣人不再看他,只漠然问道:“景恒是怎么没的?”
尚书颤声道:“前些日子忠县传捷,言刘义率众归附,殿下亲自安抚,民心稍定。谁知……不过半月,陈正衡突然发难,此后便再无殿下音讯。随行卫兵折损殆尽,营帐焚毁,尸骨无存,只……只寻回一枚断裂的令牌。”
声音渐低,终至不可闻,他颤巍巍地取出令牌,置于地上,不敢抬头。
圣人的目光落下,那枚沾着血迹的令牌躺在金砖上,“景”字清晰分明。十二岁那年,御前赐字,少年叩首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
圣人眸底怒意翻涌,低低吐出三个字:“好手段。”
满殿人心头生寒。谁都听得出来:这哪里是失踪,分明是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圣人闭目,再睁眼时,眸色已深如渊海,怒意暂时被压进深处,只余杀意浮在明面。“西南巡抚瞒报边患,陈正衡畏战杀皇子,兵部递折不察,朝堂粉饰太平。”他一步步走回御阶,语气森然,“如今人被你们逼进死地,你们倒想用一句‘三皇子剿匪不力’,把这滔天罪孽洗得干干净净?”
无人敢应。
圣人抬手,杀气毕露:“传旨。西南巡抚蔡廷,即刻革职,押解回京下狱;陈正衡押入京兆府死牢,严加拷问;至于兵部尚书——”
他目光落在脚边那团烂泥上,冷嗤一声,“既知罪该万死,朕便成全你。拖下去,杖毙。”
禁卫上前,如拖死狗般将人拽走。殿门未启,惨叫声已隔门透入,又极快地湮没在风雪中。
圣人环视殿中诸臣,目光阴沉:“吐蕃既敢入蜀,便不是小股流寇;西南既敢瞒报,便不是一人胆大。朕要你们告诉朕,究竟是谁,把朕的儿子送进这个死局?”
无人敢答。
那西南局势,早已乱成一锅粥:外有吐蕃余部潜伏,内有匪患盘踞;官军里头暗藏叛心,地方衙门又与豪强勾连。刀从四面八方递来,谁也分不清哪一把是敌,哪一把是自己人。此刻谁敢请命南下,便等同把性命押在一场浑局里,救得回人,未必是功;救不回人,却一定有人要他顶罪。
那不是请命,那是自请赴死。
恰在此时,死寂中响起一声官袍轻擦的细响,迟铎撑膝而起。他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血迹未干,身形摇摇欲坠,脊梁却挺得笔直。
“臣以为,”他嗓音沙哑,带着一股血腥气,“殿下未必身死。”
圣人侧目,冕旒垂下,遮了帝王眉眼喜怒,只余那双眼,冷得像要剖开人心。那目光自殿中诸位老臣、宿将身上一一扫过,握过兵权的、打过硬仗的,此刻皆垂首如泥,连一句“臣愿往”都不肯吐。偏偏站出来的,是个年岁与景恒相仿的后生。
圣人广袖下的指尖微微一顿,那封被他搁置的密报,忽在此刻浮上心头。
迟铎俯身拾起那半枚断令。断口锋利,刺破指腹,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若真是吐蕃截杀,意在威慑朝廷,殿下若遭不测,断不会只留残令。”他抬眼,目光灼灼,“悬首示众,或挟为人质,方是蛮夷手段。”
他将断令在掌中合拢,血迹一点点染进裂纹里,声音却越发冷静:“杀皇子这种事,不见尸,是睡不着的。若真是陈正衡下的手,他一定会把尸体找出来,总要亲眼看过,才敢松那口气。瞒报外敌、失土误国,本就是死罪,殿下但凡还有一线生机,他便已是万劫不复,又怎敢留半点侥幸。”
“而现在,无尸可示,只余残令。”他说到这里,手指收紧,将那半枚断令握得死紧,血沿着指缝淌下去,“殿下必然还活着。
圣人五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那这令牌……”
“非敌所断。”迟铎答得斩钉截铁,“是殿下自折。”
他语气平静,却透着千百次推演后的笃定:“殿下行事,从不将性命押于一路。他既查明匪患实为官兵,便知明路已绝。令牌不折,追索不断;折令为信,既是示警,更是自绝明路,转入暗道。”
殿中微哗。
“西南密林纵横,山势如犬牙交错。真要藏身,莫说寻常追兵,便是吐蕃人的猎犬,也未必能将人逼出来。”迟铎语调渐起,原本的颤抖已化作坚毅,“殿下失踪,非是遇难,而是,不能露面。”
他目光冷冷扫过地上的血迹与奏报:“巡抚瞒报,武将叛变,官道尽毁。殿下不知援军为何人,不知信报落谁手,更不知长安来人,是救他,还是杀他。”
殿中死寂。
“所以他只能等。”迟铎顿了顿,字字铿锵,“等一个他能信得过的人,等一个敢把后背交付的人,带刀入林,接应他。”
话落,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在殿中回荡。
“陛下,西南局势已溃,殿下困兽无援。此时此刻,他信不过西南的官,信不过兵部的令,能信的,唯臣一人。”
“求陛下,准臣入蜀。”
太极殿内静得可怕。
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驻良久,那层阴鸷之下,终于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动摇。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冷硬:“都退下。”
群臣一时未动。
“滚出去!”
一声暴喝,众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退出殿外。殿门轰然合拢,将风雪天光尽数隔绝,殿内骤暗,只余帝王与阶下之臣。
圣人缓步走下御阶,立于迟铎身前。威怒散尽,只余彻骨寒意:“迟铎,你可知自己在求什么?那是吐蕃铁骑,是连陈正衡都折在那里的修罗场。你去,便一定能带回活人?”
迟铎垂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无半分犹疑:“殿下在,臣带他回;殿下若不在,臣亦不独活。”
圣人眸光微缩,俯身逼视:“你和景恒的事,真当朕瞎了不成?”
迟铎脊背骤僵,却未退半步,只咬牙不语。
“景恒为你做过什么,朕心里有数。”圣人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朕从前不管,是觉少年荒唐,做不得真。断袖分桃也罢,总好过他沉溺声色,或娶个世家贵女,与重臣联姻,整日盯着朕这把椅子。”
他低低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可如今满朝文武,各怀鬼胎。反倒是你这点不合时宜的痴念,成了朕此刻唯一敢信的东西。”
圣人看着迟铎手中那枚染血的断令,看着血水顺着他指缝滴落,转过身去,只留一道背影。
“尚方剑、调兵虎符,京郊大营三千精骑,尽数予你。入蜀之后,见官大一级。不论吐蕃蛮夷,亦或吃里扒外的家贼,敢挡路者,杀无赦。”
他侧首,目光阴沉:“朕不在乎你们那点私情。但你若带不回活人,便下去陪他。”
这一刻,帝王说得无比直白。往日的权衡、试探,尽数剥落。那个平日里与他名为父子、实为君臣、彼此提防的景恒,如今生死一线,那层冷硬的君臣外壳,终是撑不住了。剥露出来的,只剩这点残存的、血淋淋的父子之情。
迟铎起身,将断令贴在心口,低声道:“臣领旨。”
他拢袖转身,官袍带风,大步流星。
“臣若寻不回殿下,便提头来见。”
迟铎跨出太极殿时,长安城的鹅毛大雪尚未停歇。漫天飞白之中,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回首遥望西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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