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小将军那封加急信尚未送到,忠县连同邻近几县的官场,已先震了一遭,风声鹤唳。原本众人不过想探一探这位三皇子的深浅,天高皇帝远,平日里最多也就是西南巡抚下榻视察,哪里见过长安来的皇子?谁料这位三殿下一到,不过半月工夫,便已摸清忠县根底,初次照面便敢翻脸动刀,杀伐果断得不像皇子,倒更像久经阵仗的武将。
忠县李士廉之事,并非孤例。天下之大,每一县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个李士廉。只是从前无人敢揭,也无人肯揭。这一刀落下,连西南巡抚都被惊动。他本就心中有鬼,如今更是坐立难安。偏偏三皇子眼明心亮,行事又不循常规,他若贸然动作,必然打草惊蛇;可若真被这位殿下顺藤摸瓜,翻出西南匪患背后的根底……
那便不是失职两字,而是万劫不复。
先有动作的,是忠县县令陆知遥。
他本就是流官,任期只余一年,期满便要调离。初到忠县时,连案牍都未熟透,便被李士廉结结实实来了个下马威。陆知遥并非蜀中人,在此地既无根基,也无依靠,一心只想着熬满任期,回长安去,是以向来不生事、不出头,每日点卯画押,能混便混。
偏在这时,三皇子奉旨入蜀,名为剿匪,实则军权在手,又敢越过地方官司,直接插手县中事务。陆知遥心里明白,能做到这一步的,必是圣眷正隆之人,若能得这位殿下青眼,莫说一年,便是立时调回长安,也未必没有可能。
机会送到眼前,他自然不肯放过。
那日三殿下入县衙,半点寒暄也无,径直落座主位,翻看案卷。陆知遥立在一旁,低眉顺眼,端茶、添水、研墨,一样不落,殷勤得活像个随侍的小吏,哪里还有半分一县父母官的架子。
裴与驰自始至终未曾抬头,只翻过一页卷宗,语气平直地开了口:“陆县令可知,为何本县监牢早已满员,所关之人,却不像穷凶极恶之徒?”
他略一停顿,目光仍落在纸上,语调却冷了几分:“反倒多是些老人、妇孺?”
陆知遥喉头一紧,脸上的笑意几乎挂不住。他原以为三皇子既然盯上李士廉,便可顺水推舟,把诸般旧案尽数推到死人身上,做实这一桩,也算给殿下一个交代,谁知这位殿下并不急着清算旧账,反倒一眼落在了监牢之中。
“回殿下,”他勉强稳住声线道,“这些人……原本都是来告李士廉的,只是那李士廉行事周全,证据齐备,案子便未能坐实。”
话一出口,他心下一横,索性沿着这条路走到底,人既已死,账便该死在他身上。
裴与驰未接话,只又翻过一页卷宗。
“提审。”他说,“即刻。”语气不重,却不容回避。
陆知遥却没动。
因为关在牢里的,固然有一部分是李士廉旧日所抓,可更多的,却是忠县上奏“匪患猖獗、请调官兵剿捕”之后,由外调官军所为。
那些兵打着剿匪的旗号,所到之处,比土匪更甚。夜里踹门,白日搜屋,见粮便称“匪粮”,见人便疑“匪属”;男人拖走讯问,女人缩在灶后不敢出声,家中翻得底朝天,连锅里最后一把米也不曾放过。百姓忍无可忍,方才来县衙告状。
陆知遥本不敢独断,便邀了领兵驰援的将官陈正衡一同商议,由其出面先拍案称“必严惩”,再缓声问“可有证据”,继而追究是哪一营、哪一哨、哪名军士所为。百姓哪里识得?兵来如潮,甲胄覆面,连脸都不曾露,指不出人来,话锋便立刻倒转,成了诬告官军、扰乱军务。于是人被收押,名目也好安,疑似通匪”“诬告官军”,牢房自然满了。
这些内情,陆知遥哪里敢对三皇子直言?只得含糊托词道:“多是匪人家眷。”话里话外,暗示殿下不必在此深究,当以剿匪为先。毕竟这番章程多半由他出面周旋,真要翻将出来,乌纱难保,连性命都未必能留。
裴与驰抬眼看了他一眼,未发一言,只抬手将佩剑横置案上,指节一挑,“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乍现,剑身上尚留着旧日血痕,暗色沿刃蜿蜒而下,霎时将陆知遥拽回那夜血溅满面、惨叫不绝的情形。
陆知遥脸色瞬间褪尽,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喉头发紧,声音走了调,连连告饶:“殿、殿下恕罪!”
末了,又像是生怕慢上一瞬,忙不迭道:“卑职这就命人,将关押的百姓尽数提来,请殿下亲审!”
提上来的先是个老汉,鬓发花白,脊背佝偻,磕头磕得额角见血,声音嘶哑发颤:“三殿下,求您为小民做主啊……我闺女,是被那些遮面的兵糟蹋的。我来告官时,这位陆县令起初还安抚我,说必会查办,给了我二十两银子,让我回去候信。”
老汉哽了一下,几乎说不下去:“可不到一炷香工夫,他就翻了脸。”
堂中一静。
陆知遥脸色微变,旋即摆出一副循例行事的模样,抢先开口道:“此事干系人命,当日卑职接下状子,便已详加询问。证见何在?究竟是哪一名军士所为,须得认明,不可妄指。”
仍是当日那套说辞,滴水不漏。
老汉伏在地上,颤声道:“那夜兵皆遮面,小民……实在识不出人来……”
陆知遥立刻接道:“既指不出凶手,又何以递状?所告之事如此重大,无凭无据,岂非诬告?”说到此处,还不忘觑一眼裴与驰的神色,忙又补了一句,“殿下明鉴,卑职所行,皆依律例。”
裴与驰始终未发一言。
随后提审的几人,所言大同小异,皆言援兵集结当日未见匪踪,却见官兵入村,杀人、抢粮、掳妇、焚屋,一夜之间,村落成墟。正因兵来如潮、甲胄覆面,无法辨认,状子方成无据之言,遂被以“匪属”“诬告官军”“扰乱军务”之名下狱。
话至此处,陆知遥终究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殿下,卑职实有替他们申冤之心,只是这些人口供反复,前后不一,卑职不敢轻信。”他又往前推了一步,“状子卑职已细细审过,也已禀报陈将领。陈将领索要证据,卑职只能向百姓问人,也给过他们时日,只是实在指认不出。陈将领因此动怒,说奉旨驰援,却反被败坏军名,也要卑职给个交代。卑职身在其位,总不能寒了远来效命的军士之心。”
话里话外,说的无非是自己一切依律行事,既顾了法度,也顾了军心,至于牢里这些人,不过是指不出凶手,怨不得旁人。
裴与驰仍未开口,只抬手示意先将那几名百姓带下,堂中顿时清净下来,他这才抬眼盯住陆知遥,语气不重,却叫人心头一紧:“陆县令书读得多,律例记得也清楚,那你可知,我奉旨领兵剿匪,却为何敢当众斩杀李士廉?”
陆知遥一时摸不清三皇子的用意,不敢贸然应声。
“哐”的一声,玄铁剑又被置于案上,剑鞘磕得案面轻震。裴与驰淡淡道:“实不相瞒,圣人另有密谕,命我持尚方之剑而来,剿匪之外,亦要清理奸蠹。”他说到这里,目光终于落在陆知遥身上,“故而李士廉我杀得,若有需要,西南巡抚,我亦杀得。”
言罢,他抬手抽剑,寒光一闪,剑刃贴着案沿掠过,他起身随意比划了一下,语气依旧平静:“斩李士廉时,我便觉得此剑用得多了,刃口有些钝。”他停了停,“陆县令不妨替我想想法子,把这剑好生养一养。”
这一番话说得含蓄,却比直言威逼更叫人心寒。陆知遥只觉魂魄都被抽走了一半,为官数十载,他岂会不明白,这位三殿下纵使是在虚张声势,也绝非他一个区区县令能赌得起的。况且天家子弟,真要借题处置一个地方官,纵有弹章,也不过几句搪塞便能压下。他念头转过,膝盖一软,已然跪伏在地,叩首不止。
裴与驰这才缓声开口:“陆县令这会儿,想起来了么?”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语调不疾不徐,却叫人背脊生寒:“那便从头说起。”
陆知遥哪里还敢有所隐瞒,连声应诺,随即将前后因由尽数招来:何日调兵,何营驻扎,如何借“剿匪”之名搜掠村舍,百姓如何上告,又如何被反指为“诬告官军”“通匪生事”而押入牢中……一桩一件,俱不敢遗漏。
听完陆知遥这一番禀报,裴与驰并未立时发作。其一,此事眼下尚无可据:官军夜来劫掠,甲胄覆面,百姓指不出人来,堂上便缺了“证见”,陆知遥脑子确算灵光;其二,他奉旨来剿匪,先斩李士廉已属越例,仗着圣人素喜雷霆手段,杀个县尉尚能遮掩过去,可若将刀口再往官军身上移,那便不是整顿一县吏治,而是触及军伍,牵一发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成了把柄。
更何况,这一回的匪患处处透着诡异:援兵名为驰援剿匪,入境之后却不见与匪交锋,倒像走个过场,转而横行乡里;可偏偏又报称折损八百余人,理由一概推作“密林瘴气”。若只是贪掠作恶,何至于死得如此离奇?若真有战事,又为何半点匪影都不曾落在案卷里?
裴与驰心下已有计较,第二日,他亲手开了牢门放了牢房的百姓,但并未过问和插手陈正衡的军纪,而是真准备剿起匪来,或者说,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先是下令张榜,将李士廉盘剥百姓、纵兵为恶的罪状一一列出,明白写清:其人已于席间伏诛,以正国法。榜文贴遍忠县城门、集市、乡道要口,叫百姓都看清楚,这盘踞多年的毒瘤,已被连根拔起。
紧接着,他遣出数名嗓门大的军卒,日夜守在徐正义所据的山头之下,不带一兵一卒,只轮番宣讲一事:李士廉已死,官匪勾结之局已破。凡因受压迫而上山者,只要双手未沾无辜鲜血,下山投诚者一概不问旧罪;流民无籍者,当场入册,编为良民。此言一出,山头那终年不散的匪气,竟生生被这归乡二字吹散了三分。
他又顺势立下新规:邻里前后相保,互为稽察。凡窝藏匪类不报者,与匪同罪;若能举报藏匿之所者,官府赏银五两。这五两银子,足以让一个贫寒之家过上一年安稳日子。
而最叫人意外的,是最后一道军令。裴与驰调动随行自长安而来的千余精锐,不进山剿捕,也不巡街耀武,而是脱了甲胄,分赴各村各寨。他们不入民舍,不取一粟,而是执起锄头,清理荒地,修整那些被李士廉废弃的田畴,平整淤塞的水渠。
彼时正值隆冬,西南多荒。百姓家中早已被搜刮得揭不开锅,若只谈招安而无生计,匪徒下山也不过是换个地方饿死。裴与驰看得很准:匪之所以为匪,多半不是生性凶顽,而是无田可种。西南密林多如繁星,若只靠刀剑,人往深处一钻便无可奈何。唯有屯田积粮,让百姓手里有粮,心里有底,匪患才没有春风吹又生的土壤。
待春回大地之时,田间地头已现雏形。官军与百姓并肩劳作,汗水滴入沃土。山中那些蜈蚣们见此情形,就方知这一次,这位长安来的三殿下手里拿的不仅是一把能杀人的快剑,更是一张能活人的神方。这才能真正断绝匪患之根。
所以裴与驰不紧不慢,开起了荒,但千里之外的朝堂之上却因此吵翻了天。
闻知年做低伏小足足半年,锋芒尽敛,言辞愈发恭顺。圣人看在眼里,心中自有计较。更何况,闻知年近来又进贡了一批自西域辗转得来的药材,炼成丹丸后,圣人服用,果然神清气爽,旧日盗汗发热的毛病竟也缓了许多。焚香静坐时,心神澄澈,与菩萨交流亦觉顺遂。圣宠一回,闻知年便顺理成章官复原职,顺便宽了宽太子的心。
风向,随之而变。
闻知年垂眸不动,只微不可察地递了个眼色。兵部侍郎当即心领神会,出列时袍袖带风,直接扣下最重的帽子:“三皇子奉旨剿匪,首恶既除,民心已聚,正是乘势扫穴之时。殿下何以迟迟不动,反令精锐官兵下地开荒?臣恐殿下有意拖延,坐失良机,更有损天家威严!”
大殿之上,细碎的附和声四起。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武官列中踏出,步履沉稳,截断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靖武伯,迟铎。
他平日在朝中少言寡语,此刻垂首而立,看似恭顺,开口却似刀锋出鞘:“敢问侍郎大人,您口中的军机,究竟是个什么机?”
兵部侍郎一怔,显然没料到这平日里只知练兵的武夫敢在御前发难,冷声道:“奉旨剿匪,兵贵神速,自当雷厉风行。”
“既是兵贵神速,可有定期?”迟铎不疾不徐,甚至微微抬起头,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对方脸上,“是西南巡抚衙门上了请期的折子,还是兵部下了催战的檄文?若有明文,请示于御前;若无文书……”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臣便不敢让贻误军机这四个字,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扣在殿下头上。”
这一句如快刀剔骨,先把罪名生生刮了下来。
兵部侍郎脸色微青,急道:“良机在人心!如今李士廉伏诛,正是匪势颓丧、民心所向之时——”
“民心二字,最容易被人拿来作伐。”迟铎截得极快,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他不再看那侍郎,转身面向御座,脊背挺得笔直。
“臣在塞外随军时,听父辈说过:民心向着谁,得看百姓眼里谁更像‘匪’。西南新调援兵入境,不思安民,反倒先搜粮掳人、焚舍搜山。纵口称剿匪,在百姓眼里,不过是换了一伙拿刀的强盗!此时若逼殿下速进山,逼的未必是匪,倒像是要把西南百姓往绝路上赶。”
“靖武伯慎言!”兵部侍郎被他驳得气急败坏,“你身为羽林武官,何以如此回护三皇子?莫不是——”
“臣不敢。”迟铎声音清朗,干脆利落,“臣与殿下有伴读之谊,名列内廷章程,一言一行皆有史官可查。臣若言过一分,便是逾矩;但若有人妄图以莫须有的罪名构陷皇子,臣亦不能坐视。”
迟铎没给对方喘息之机,将话题稳稳拉回政务本身:“臣只问大人一句:若今冬仓廪空虚,明春无种下地,殿下纵然能剿得了一座荒山,可待到来年饥荒一起,流民遍地,这匪患如何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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