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夜出宫禁,拽着靖武伯纵马长安道的事,一早便传到了御前。
内侍屏息回禀时,圣人正翻看着户部的旧账。朱笔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落。他听完,只略扫了一眼那封密报,便将其折下,搁在一旁,没有置评。
年轻人的私情燕昵,在眼下的朝局里,还算不得什么值得分神的事。真正要紧的是,户部右侍郎的位置,数月空悬未决。
吴嵩的出局,从头到尾都是一盘早就摆好的棋。
长衡粮道上的那些腌臜事,圣人并非不知。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就是纵容。塞北迟家,他向来拿捏得极稳:只许其活,不许其盛。迟家军合该是草原上的狼,有敌在前,有饥在后,日日记着活命二字,才能磨掉那点拥兵自重的锋芒,不至于把目光投向京华。
偏偏吴嵩一系不知收敛,竟将手伸向了御赐的慰军礼,这一步,正好撞在三皇子亲巡的关隘上。裴与驰在长衡县落下的那一杀一伤,动手极狠,也极稳。第一刀断了主簿的喉,是折了吴义的臂膀,也封住了那一张张欲辩的嘴;第二刀伤而不杀,血却淌得明明白白,将那点藐视皇权的脏事,推到了台面上,再遮不住。
吴义不过一个九品县令,若无倚仗,哪敢拦御粮?他靠的,无非是叔父吴嵩在户部多年经营出的根基,以及左相闻铮两朝不倒的余威。
吴嵩被撤那日,圣人端坐高位,只淡淡问了一句:“这是朕的天下,还是你吴家的天下?”
殿中一时无声。
众人心里却都明白,这一句骂的不是粮草,是逾矩;立的也不是贪墨案,是天家的分寸。以往局势未稳,尚需借闻相之手平衡乾坤,如今乾纲在握,这龙椅侧畔的位置,该由谁坐,已不必再假旁人之力。
闻铮立在班首,长袖微颤。这位事奉两朝的老臣,心中有两桩不安。外孙守着东宫多年,离了父荫便难独立;亲子却恰恰相反,仗着外戚之势,手伸得太长,说话做事,已渐失分寸。一个太弱,一个太急,都不是好兆头。
真正让人心惊的,是圣人对三皇子裴与驰那份毫不遮掩的看重。
这看重有来处。
当年圣人微服出巡,欲观长安第一莲花。彼时沈研尚只是籍籍无名的侍郎,府中莲池却已名动京华。那一日,圣人见了花,也见了人。沈家长女立于池畔,颜色正盛,满池荷花竟没能压住她半分。
圣人这一眼,看得久了些。
不多时,人便进了宫。沈氏入宫后,宠冠六宫,擢为皇贵妃,摄六宫事,行止周全。三皇子裴与驰,自幼便得皇父亲自教养。沈研官运亦随之直上,终与闻铮分庭。
这是宠,也是立威。
闻铮看得明白。这些年,他姿态放得极低,夜夜抄经,熏香丹药不断送入宫中。示忠之意摆得清楚,真要清算,他认了,只求给闻家留一条退路。
可闻知年不肯。
这位吏部右侍郎,理账筹银多年,暗里明里的腾挪,哪一桩不是经他之手?他以为,至少该给他留几分余地。可到头来,连那点护身的余数,也被父亲一并送进了内帑。
“跪下。”闻铮眼皮未抬,佛珠转得极稳。
闻知年看了一眼堂中妻儿,又看了看父亲的背影,终究什么也没说,屈膝跪下。
那一夜,他被罚入祠堂。香火未断,孙儿学步的脚步声隔着门板断断续续地传来。
圣人的气,终究是顺了。这操持钱粮的人,眼下还离不得。是以秋狩之前,左相递上的荐表被退回了大半,唯独留下了一个名姓:周惟简。此人虽是闻相的学生,却不结党,不逢迎。圣人看中的,正是这份与师门情分并行,却不肯与朝局纠缠的分寸。
清早,御营外雾气未散,猎场尚未开围。帐幕一字排开,马匹系在林边,低低喷着白气。旌旗未起,却已有铁器与草木混杂的气味被风揉碎,淡淡灌进人鼻腔里。
裴与驰来得极早。玄色劲服束得利落,护腕收紧。他没急着入列,只立在营帐外,目光却不落猎场,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没等多久,那人便到了。
迟铎一路赶来,猎装潦草,领口歪着,护腕一只松一只紧,发尾还翘着一点,活像只刚从暖被窝里拎出来就往外跑的狸奴。偏他还敢摆出一副小爷来太早的神色,眼尾微挑,站定了便要往羽林卫那边溜。
裴与驰迎上去将人拽到跟前,替他理顺领口又勒紧了护腕。
“狸奴起晚了,”他嗓音低沉,带着点揶揄,“连毛都来不及顺?”
迟铎被他按着理装,想起昨夜抄书的辛苦,只能气结地回敬:“怪谁?”
昨日学馆内,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日。大学士摇头晃脑讲得兴起,眼皮半阖,偏有一只迷了路的虫子直撞入眼。老头子剧痛睁眼,恰撞见迟铎正将一张纸条掷向三皇子,当堂抓了个现行。
那纸条上落的,是裴与驰近日亲笔写的歪词俚调:“狸奴翻身压软榻,春水一夜湿罗帕。”
迟铎不仅失了仪,更因那见不得光的词句羞得脸烫,只得起身自承行止无状。偏生这几日裴与驰忙于筹备秋狩,自顾不暇,没能替他挡下这一回。于是书抄到半夜,墨痕未干,人已得顶着晨露往猎场赶,连口气都未歇匀。
裴与驰听罢,只低低笑了一声。手搭在他衣襟上,慢条斯理地抚平褶皱,像顺猫毛似的:“下回写点能见人的。”
迟铎俊脸皱成一团:“殿下还是早些回头是岸吧,再这么写下去,我迟早不是被你念死,就是被大学士抄死。”
自从这位殿下在槐树下开了窍,便弃了刀兵,一头扎进笔墨里。行止虽依旧端方,该守的礼数一样不缺,心思却换了去处。往日对市井话本嗤之以鼻,如今翻书比谁都勤,尤爱才子佳人、精怪书生等路数,甚至亲自动笔,比起从前被他嘲笑的静远侯,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尤爱写狸奴成精、以身相许报恩喂他硕鼠吃的书生。白日里书生坐怀不乱,严辞推拒,端的是一副端方君子样;待见狸奴实在情深,眼巴巴地痴缠着,才勉强唤声卿卿。可一到夜里,画风陡转,粉香腮、樱桃口、蔷薇汗、湿罗襟,吟得比谁都勤。
写便写了,偏还不肯自己藏着。
裴与驰总要逼着迟铎亲口念出来,仿佛不听那几句,便算不得完。
那篇篇句句影射得分明,怎么看都是迟铎自己。至于另一位主角是谁,迟铎硬是没瞧出来——按殿下近来那点市井口味,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来路。
将军府书房里灯影摇曳,墨香混着烛烟浮在案上。
迟铎盯着纸上的章回标题《俏狸奴投怀送抱,俊书生坐怀不乱》,看得牙酸,指尖的笔杆险些被捏断。
“裴与驰,”他猛地抬头,圆眼瞪得溜圆,“你若是真闲得发慌,便来帮我写。非要写这些糟蹋我的名声?”
对面那位殿下坐得端方,研墨的动作却认真得很,仿佛在写什么经世文章。连眼皮都未抬,修长指节稳稳压着宣纸。
“这怎么是糟蹋?”他道:“我写的是报恩的狸奴,又不是写你。”
他顿了顿,唇角一挑,“除非,迟小将军觉得自己便是那只‘以身相许’的精怪?”
“你——!”迟铎气结,想起大学士布置的策论还半个字没着落,而眼前人课上早写完了,如今倒有闲心落这些歪词俚调。他索性把笔一丢,大喇喇往后一靠,耍起赖来:“不写了。殿下这般勤勉,不如替我也写了?”
“替你写也行。”裴与驰停笔,开出条件,“不过,狸奴得把昨夜那段‘书生救猫’,亲口念完。”
迟铎僵了一瞬,耳根发热,咬牙切齿地挤出两个字:“……裴郎。”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裴与驰这才满意,接过宣纸落笔:“大点声,没听清。”
回想最近种种,迟铎只觉命苦至极,恨不能横刀自尽。
“今日你若猎赢了我,”裴与驰轻捏他的脸,“我便少写两句,给狸奴打打气。”
迟铎也不躲,由着他动作,嘴上却不肯吃亏:“殿下等下猎不过,可别哭。”
裴与驰低低一笑,未再接话。营前人声马嘶已至,大部队入场,将私语冲散。迟铎敛了神色,折身退回羽林卫阵中,甲胄在晨光下冷冽一晃,那点亲近,也只能到此为止。
号角犹自噤声,圣驾却已先至。御辇自营帐深处缓缓而出,旌旗一字铺开。马蹄声被刻意压低,只余辇轮碾过草地的闷响。羽林亲军分列两侧,甲胄肃然,队形严整。
圣人今日未着重甲,只换了一身猎服,骑在马上。脊背笔直,手执缰绳,动作并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压得人不敢抬头的气势。那张脸在晨光下看不出喜怒,眉目轮廓深刻而俊朗,与裴与驰有七分相似。
迟铎立在阵中,视线微垂,却仍能觉出那道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
皇子列于阵前,勋贵簪缨次之,文官立在外围。阵仗与往年并无二致,可众人的目光却不免游移,落在了周惟简身上。
这位新任户部右侍郎骑在马上,身形端正,不前一分,也不退半寸,马蹄踏实,缰绳收得恰好,猎服的下摆垂得平直,风吹过时,只轻轻晃了一下。
有人看了两眼,又悄悄移开视线。
站在他身侧的周行止,却显得拘谨得多。少年身量尚未长成,那身猎服穿在身上显得板正,反倒压住了肩背。他在马背上坐得极直,脊背绷紧,像是生怕一松劲就会失了分寸。缰绳被他攥得发紧,指节泛白,连手背的筋络都隐约浮了出来。
他自幼浸在圣贤书里,章句义理皆在腹中,这等骑射围猎的场面,本就不是他的长处。可如今父亲骤登高位,天恩正盛,今日这场秋狩,于他而言,既是考校,也是众目睽睽下的一张脸面。纵然心中发虚,却只能咬着牙稳住。
圣人的目光在周惟简父子身上略作停留,旋即移开,未多说一句。
号角声随即响起。
猎场开围,林中闸门齐开。豢养的猎物被放出,鹿、獐、麂子循着既定的猎道奔逃,蹄声杂沓,却并不慌乱。
起初的几轮进行得顺遂。叫好声此起彼伏,箭羽破风的嘶鸣与林间渐起的血腥气交织在一处。圣人并未下马,只坐在华盖之下,目光偶尔掠过那些纵马调度的身影。
太子一马当先,占着正位。周遭的勋贵策马而行,彼此之间留着分寸,猎物被一点点往东宫的方向驱去。太子出手稳妥,箭势不显锋芒,却处处守着储君的分寸。场中喝彩声起,圣人只微微点了点头。
裴与驰却落在后头,缰绳松松握着,骑得不疾不徐,一派闲散。前头猎物被驱得四散奔逃,他连眼风都懒得多给。偶有野兔自道旁惊起,贴着马蹄掠过,他低头扫了一眼,弓仍旧横在臂侧,动也未动。
这点皮毛,连添个数都嫌寒碜。
他的视线越过猎道,落在前头那道身影上。迟铎骑得极快,出箭时干脆利落。方才那一箭才落,人已先回头看了一眼,眉眼飞扬,嘴角上翘着,那神气分明在说:殿下这般,也敢与我较量?
早间那上扬骄傲的语调,与此刻的神采飞扬在他身上叠作一处。
裴与驰看得分明,嘴角不由得轻轻一动,狸奴得意起来,确实招人得紧。
那点心思实在好猜。仗着骑射见长,便想着要压自己一头。可这一场比猎,他却没打算相让。猎数若少了,阵仗输了,往后便连一句调笑都要矮上几分;唯有赢了,才能理直气壮地逼他唤那一声“夫君”,看他涨红了脸,嘴上骂他不知羞,眼神却偏偏躲不开,连耳尖都要一并烧起来。
想到此处,裴与驰心情愈发松快。是以他并不急着出手。零零散散的小猎物,不过添个数目,实在入不了眼。他等的,是能一箭定下胜负的东西。林子渐深,他抬眼望过天际,又垂眸扫向灌木暗影,心里已慢慢有了计较。若真能逼出狼或者海冬青来,猎数立时反转,前头那点领先,不过转眼抹平。到时再追上去,挟着这份胜势慢慢逗人,才算真正的一箭双雕。
念头方落,林中风声忽地一变。
下一刻,狼从林中冲了出来,并不壮硕,肋骨横突,脚步却快得出奇。它低吼着,对人马的喧哗毫无惧色,眼白泛着浑浊的红光,直直往外圈扑去。驯兽手一惊,长鞭甩出,呼喝声在林间炸开,却没能拦住半步。那狼像是失了常性,一路撞开草木,目标分明,往文官随行的方向扑去。
周行止首当其冲。□□坐骑受惊,前蹄猛地一撩,险些将他掀下马背。他脑中一片空白,指尖僵硬,满扣的弓弦在剧烈的颤动中嗡然作响。几乎是本能地松了手。箭离弦的那一刻,方向便彻底偏了。它擦着人群的惊呼声飞出,偏出半线,破风而去,直掠御前。
裴与驰已然策马而出。玄衣坐骑骤然加速,马身横切,硬生生插入箭路。他伸手扣住圣人的肩臂,借着冲势将人带离原位,箭镞贴着他衣袖掠过,冷风擦肤而走。下一瞬,箭矢钉入御辇旁的泥地,尾羽震颤,嗡鸣不止。
狼却还在扑。灰影破草而出,腥臭味瞬息逼近。周行止□□坐骑受惊前蹿,缰绳失控,马头乱摆,眼看便要被狼喉咬住。迟铎策马贴近,与周行止几乎并辔相撞。未曾多看,手臂一展,五指扣住缰绳猛地一拽,马头被生生拉偏。刀光随即亮起,迟铎借马势前冲,反手抽刀,自上而下斜斩而落。
“咔嚓。”
骨裂声清脆,血顺着刀槽喷溅而出,洒在枯黄草叶上。狼在地上翻滚数步,四肢抽搐了两下,便伏倒在血泊之中,再无声息。
风声这才重新在林间流动,将那股腥气一寸寸吹散。
周行止面色惨白,被随从搀着,双腿仍止不住地发抖。周惟简已滚鞍下马,俯身伏地请罪,话尚未出口,便被内侍抬手拦下。
圣人只看着那具狼尸。方才的惊动仿佛只在一瞬,他很快便定住了神色,没有动怒,也未开口。目光落在那头狼身上,停得极久。
“豢养的猎物,”他终于开口,“怎会是这副模样。”
场中无人应声。
血仍在草地上慢慢洇开。那狼侧卧在地,獠牙外露,眼底那抹不正常的红光,随着生机一点点散尽,终究暗了下去。枯涩的皮毛贴在突兀的肋骨上,像一蓬被踩折的荒草,既不见野狼应有的凶狠,也没有禁苑豢养出的油光。
圣人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挪开。
不多时,负责驯养的几名内官被羽林卫押了上来。为首的只是个半大少年,一见地上的狼尸,腿脚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泥土上,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楚。
“奴、奴才有罪……奴才该死……”
根本无人审问,那点恐惧已堵到喉咙,他撑不住似的,话一股脑儿往外倒。
“这狼进场前便不大对了……近来饲料克扣得厉害,分到手里的肉没几两,可要供的畜生却多……总也吃不饱。奴才怕它到时候蔫了精神,误了御前的彩头……便有人递了药,说是能提气……”
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断了,他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很快便在泥土上留下血印。
“碗……碗里还剩着些,奴才没来得及收拾……”
内侍将那只陶碗取来。碗底凝着一层黏腻的残渍,色泽暗沉,散着一股说不出的异香,在日光下泛着浑浊的光。众人的目光在狼尸与陶碗之间来回游移。被克扣的肉钱,来路不明的药石,这两样凑在一处,牵着什么,已不必再有人点破。
圣人终于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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