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志活动现场灯光晃眼,人声鼎沸。
迟铎是被品牌方硬请来的。拍完片,露个面,带点货就走,这套流程他早就熟得不能再熟。品牌方的耳饰、项链按要求戴着,婚戒没摘,人站那儿,点头、微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尽量把社交成本压到最低。
偏偏总有人不读空气,或者假装读不懂。
“裴……迟先生好。”
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眼睛一亮,迅速凑过来,目标明确。迟铎点了点头,没接话,这默认寒暄到此结束。
对方却把这当成可以聊的信号,话匣子直接打开。
“上次在club看到裴总打球,球技真的好。”
迟铎嗯了一声,敷衍得很明显。
“而且贵公子也特别厉害,年纪那么小,球童却当得有模有样。”
迟铎:“……”
他脸上还挂着标准社交微笑,眼神却已经明显冷了下来,但他没打断,只是侧了侧头,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
对方彻底来劲了。一边在心里暗叹裴太果然爱听人夸老公和孩子,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小裴公子如何满场捡球、递杆、量距离,专业得不像个小孩。
迟铎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自动生成画面。
很好。
原来他儿子不是在私人俱乐部里,由私人训练师全程陪同训练,而是被直接发配到了棉花种植园,顺带负责棕榈树那一片。
比黑奴还黑奴。
“你说,”他忽然开口,语气礼貌得几乎挑不出毛病,“Ethan,给他爸,当球童?”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对方完全没听出危险,反而下意识点头附和了一句:“对对,特别认真。”
“谢谢。”
迟铎打断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出两步,又停下。
他回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是担心自己刚才听错了,态度甚至称得上客气。
“抱歉,再确认一下。”
“是给裴、与、驰,当球童,对吧?”
名字被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空气几乎是当场凝固的。
马屁拍得太准,正中马腿。
对方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太对,脸色一僵,试图补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迟铎直接从宴会现场消失。
回到休息室,他把品牌方的衣服首饰一股脑塞给李浩,换好衣服,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你现在在哪?”
“公司。”
裴与驰刚开口,电话已经被挂断。
裴与驰刚说完这两个字,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二十分钟后,金融中心附近出现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大明星。没戴帽子,没戴口罩,脸色很差,走路带风,目标明确。
“你是不是疯了?”
办公室的门甚至还没来得及关上,这句话已经砸了进去。
秘书、助理、刚好路过的管理层同时停下脚步,视线在空气里短暂对撞了一下,又默契地各自低头,假装自己此刻非常忙。
“儿子才几岁,你让他给你当球童?”
裴与驰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平静。
“我有给小费。”
迟铎:“?”
“双倍。”
补充得非常认真,仿佛这是一个经过充分论证、合规合法、还十分厚道的决定。
办公室里静了一秒。
迟铎脑子里,离婚两个字已经排队到舌尖,又被他自己硬生生按了回去。
不行。
这话一旦说出口,他自己可能先哭,太丢脸。
但真的很生气。
哪有爸爸把自己儿子当童工用的?
这要是放在十八世纪,他儿子是不是已经戴上报童帽了,身上挂个小木箱,半跪在地上给他爸擦皮鞋,擦完还得顺手点根烟、递份报纸,然后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着点评?
而裴与驰,裴与驰绝对会是那种,擦完一只脚,还要低头看一眼,淡淡来一句:“这里没干净。”
再抬抬下巴:“重来。”
画面一旦成立,根本刹不住。
越想越离谱,越离谱,又越像是裴与驰真能干出来的事。
迟铎难得懒得再跟这个被资本异化、彻底失去良心的男人多讲一句话。
他转身就走。
“……”
“……”
秘书和 CTO继续同时低头,假装自己刚刚只是路过。
迟铎一边走,一边订酒店。
顺路拐去学校,把儿子接走。
生日?
不重要了。
酒店餐厅灯光柔和,人不多,服务生说话都刻意压着声音。迟铎点完菜,把菜单递回去,才发现对面的小冷脸男坐得过于端正了。
背挺得笔直,手规规矩矩放在腿上,眼睛盯着桌布的纹路,一动不动。不像来吃饭的,倒像被临时通知来参加什么重要会议。
迟铎看了他一会儿,随口问:“怎么了?”
小冷脸男抬起头,眼睛亮得有点不合时宜,像是已经在心里打过无数遍腹稿。
“爸呢?”
迟铎没回答,把餐前面包从篮子里拿出来,撕开,抹果酱,推到他面前。
空气短暂地停了一下。
“你们要离婚吗?”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楚。
迟铎抹果酱的动作顿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冷脸男已经像是担心时间不够用似的,迅速往下说:“那我跟你。”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给这句话一个缓冲时间。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为什么要离婚?”
“没有要离。”迟铎说。
小冷脸男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
“那是爸爸做错事了吗?”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是那种……不能原谅的吗?”
“不是。”迟铎说。
虽然前半句是对的。
小冷脸男点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重新排列线索。
“那……”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你喜欢上别人了吗?”
迟铎:“……”
他这才意识到,这孩子是真的已经在脑子里,把整套离婚流程从头到尾跑完了一遍。
“没有。”迟铎说,“谁跟你说我们要离婚的?”
小冷脸男摇头。
“没人说。”
停了一下,又很谨慎地补了一句:“我就是……感觉你很生气。”
那种从来没见过的生气。
迟铎没说话。
小冷脸男想了想,语气很谨慎,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足够客观:“爸爸其实挺好的。”
话说出口,又像是觉得这句话站队太明显,立刻补救:“有时候也挺烦的。”
“尤其是他总说我还能做得更好。”
迟铎听着,没插话。
“但是如果你们真的离婚了,”小冷脸男下了结论,“他应该会很难过。”
说完这句,他抬头看迟铎,像是在认真确认什么。
“……你会难过吗?”
迟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会。”
小冷脸男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那点不属于小孩的镇定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那……”
“但我们不会分开。”迟铎接着说。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小冷脸男肩膀塌了一点,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像是刚扛完一件特别大的事。过了两秒,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就好。”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帮爸爸想办法。”
迟铎挑眉:“想什么办法?”
“比如……让他表现好一点。”
“或者我更听话一点。”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很认真地下结论:“如果真的不可挽回了,我还是站你这边。”
顿了顿,又很小声、但非常确定地补了一句:“不过我也挺喜欢他的。”
迟铎看着他,没再说话。
吃完饭,甜点上来,是冰淇淋,小冷脸男却没动。
他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什么,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黑色袋子,递到迟铎面前。
迟铎低头,看清袋子上的 logo,愣了一下。
“妈咪,生日快乐。”
小冷脸男抬头看他,说得很认真。
“本来想卡着时间给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刚刚心情很糟糕。”
说完这句话,他明显有点紧张,小声问:“你收了这个,可以开心一点吗?”
迟铎:“……”
幼儿园之后就开始走冷脸路线的小孩,这一刻却突然双手合十,微微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卖起了萌。
迟铎当场被击溃。
太可爱了。
而且这张脸,和裴与驰小时候,真的像得离谱。
他直接挪到儿子身边,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又顺手把人圈进怀里。
“我们一起拆。”
袋子打开,礼物被拿出来,迟铎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原本以为是银的,不算贵,小冷脸男平时的零花钱完全够用。要是真想买贵一点的,也可以刷他的副卡,可那张卡最近根本没有任何消费记录。
可现在躺在他手里的,是一枚白金别针项链,配着一枚带钻的白金十字架,价格显然不在“零花钱努力一下”的范围内。
迟铎没说话。
小冷脸男很快察觉到了什么,闷闷地靠进他怀里,小声交代:“是老爸。”
“上周五放学,我拜托李叔把车开到克罗心去逛了一下。”
“结果进去以后,接待我的人说什么都没有,都是only for display的。”
他一边说,一边很认真地回忆当时的情景。
“而且接待我的人还特别认真地告诉我,我想要的那款,太贵了。”
“小朋友买不起。”
迟铎:“……”
“李叔……应该告诉老爸了。”
小冷脸男继续说。
“第二天,老爸带我去俱乐部,问我愿不愿意给他当球童。”
“他说,给两倍小费,但要求服务质量。”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其实……不止两倍。”
“也就,一个周末。”
迟铎:“……”
“所以这个礼物……”小冷脸男抬起头,很认真地下结论,“算是老爸和我一起送的。”
说完,他又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以后我会靠自己送的!”
迟铎:“…………”
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一刻,他是真的有点想哭。
小的,是天使降临人间。
大的……
迟铎有点坐不住了。
但他还是强行坐回去,陪小冷脸男把甜点和冰淇淋吃完。小冷脸男吃得很认真,他自己那份,却一口没动。
注意力全在手机上。
一边想着该怎么跟某位好好赔礼道歉,一边又忍不住开始委屈。
他今天表现确实有点过分,可今天是他生日啊。
他和儿子一起消失了这么久,居然一个电话也没有。
难道真是知子莫若父?
他真出轨了?????
而且还是那种,已经在外面有了一个完整的家那种???
迟铎牵着儿子离开餐厅的时候,脑子还有点飘。一半是被感动的,一半是气的,气某个至今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的金融男。
一路上,他在脑子里循环播放《人鱼小姐》,牵着儿子的手,整个人跟游魂一样回到酒店房间。
刚到门口,就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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