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后的第一个周二,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文理楼203教室。
程见微推开后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八成学生。假期归来的新生们脸上还带着慵懒的气息,互相分享着回家或旅行的见闻,空气里飘着零食和奶茶的味道。
她没有急着找座位,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陆忱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最上面的扣子松开。正低头看一本书——深蓝色的精装封面,书名是《AttachmentTheoryandCloseRelationships》,一本专业的心理学理论专著。
程见微选了中间偏右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坐下后,她从背包侧袋取出黑色笔记本和银色钢笔。拧开笔帽时,动作顿了顿。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没有立即落下。
她想起国庆前最后一节心理课,林修远讲的“情感隔离”。也想起课后与陆忱那场简短的对话——他问她怎么看这个概念,她回答了很学术的答案。而他当时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太快,没抓住。
那是什么?
程见微垂下眼,在新的一页写下工整的几行:
日期:10月9日
课程:心理学导论(第二节)
观察对象:陆忱
课前状态:已到场,阅读专业专著,座位选择保持防御性姿态
写完,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这种记录方式太冰冷了。像在解剖一个实验样本,而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在假期去搏击工作室训练、会对心理学概念产生共鸣的人。
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那是她最近开始留的“非正式记录区”。在这里,她允许自己写得随意一些。
笔尖再次落下:
他又在那个角落。像要把自己藏起来,又像在确保能看见所有人。
看的书很专业,不是教材。他在补充什么?还是那些概念触动了他,让他想了解更多?
国庆在搏击室遇到他……他看到了多少?又会怎么想?
上节课的“情感隔离”,他后来问我怎么看。我当时回答得很学术,现在想想,也许他期待的不是那个。
写到这里,程见微停下笔,抬起头。
教室前门被推开,林修远教授走进来。教授今天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显得温和儒雅。他没有带讲义,只拿着那个边缘磨损的深褐色皮质公文包。
“晚上好。”林修远走上讲台,声音不高,但教室很快安静下来,“国庆假期结束了,希望大家休息得不错。上节课我们讲到情感隔离,有几位同学课后提了很好的问题。今天在开始新内容前,我想先延伸一下这个话题。”
教授打开投影仪,屏幕上显示出标题:
【情感隔离的代价与疗愈可能】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翻书声。程见微注意到,最后一排的陆忱抬起了头。他没有看投影,而是看着林修远,眼神专注得像在等待某个重要答案。
“上节课我们说,情感隔离是一种防御机制。”林修远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平稳流淌,“个体将情感体验从认知中分离,以避免痛苦。这在短期内是有效的——就像身体受伤后会分泌内啡肽来麻痹痛觉。”
教授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教室:“但长期来看,代价是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林修远点击翻页,屏幕上出现一张简洁的示意图——一颗心被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薄膜外是各种情感符号:喜悦、悲伤、愤怒、爱。薄膜内的心看起来安全,但也孤独。
“代价是,”教授轻声说,“你同时也隔离了所有其他的情感。不仅仅是痛苦,还有快乐、连接、感动、爱。你为自己建造了一个无菌的情感实验室,很安全,但也很……空旷。”
程见微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那张图,脑海里忽然浮现前世的自己。七十八年的人生,后四十年都在复杂的职场里沉浮。她观察情感,分析情感,记录情感,但很少真正“感受”情感。
林霄说她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早已干涸。
当时的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坐在这个教室里,听着这些理论,她忽然明白了。
她看向后排。
陆忱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但程见微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边缘。嗒。嗒。嗒。很轻的节奏,每秒一次,稳定得近乎机械。
他在想什么?
在想那个“无菌实验室”?在想自己是不是也住在里面?
“更复杂的是,”林修远继续讲,“这种隔离往往不是有意识的选择。它发生在生命早期,当情感需求长期得不到回应时,大脑会自动开启这种保护模式。”
教授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那些隐秘的心理机制:
“一个孩子哭泣,无人安抚;一个孩子欢笑,无人分享;一个孩子恐惧,无人保护……久而久之,他就会学会:情感是无用的,甚至是危险的。于是关闭通道,成为那个‘懂事’‘冷静’‘从不大惊小怪’的孩子。”
程见微的笔在纸上停住了。
她想起系统资料里关于陆忱童年的片段:五岁丧母,父亲长期缺席,由严格的家教和保姆照料。那些冰冷的记录背后,是一个孩子一次又一次的情感呼求,得到的只有沉默或程式化的回应。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小小的陆忱坐在空旷的房子里,看着窗外其他孩子和父母玩耍。他想哭,但知道哭也没用。他想说话,但知道没人会真正倾听。于是他学会了安静,学会了克制,学会了把所有的情感都收进那个小小的、没人能触及的盒子里。
然后那个盒子上了锁。
钥匙丢了。
多年后,他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优秀,冷静,理性得近乎冰冷。所有人都羡慕他的自制力,却没人知道那自制力背后是什么。
程见微垂下眼,在笔记本上写下:
他在敲桌子。很轻,但停不下来。
林教授说的每句话,都像在描述他。他听出来了吗?
如果听出来了,是什么感觉?被理解的释然?还是被看穿的不安?
写完后,她看着这些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某种……共鸣。她和陆忱,在这一点上竟如此相似——都用理性建造了牢笼,都成了自己情感世界的囚徒。
只是她的牢笼是自己主动建造的,为了在社会里生存。
而他的,可能是被迫的,为了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活下去。
讲台上,林修远已经切换了话题,开始讲“依恋理论”。屏幕上出现婴儿与照料者互动的图片,教授讲解安全型依恋、回避型依恋、焦虑型依恋……
程见微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认真记笔记。但余光始终留意着陆忱的动静。
她注意到,陆忱的敲击动作停了。他重新低下头,开始在本子上记录什么。笔尖移动的速度很快,不像在抄板书,更像在写自己的思考。
他在写什么?
关于依恋理论的感想?还是联想到了自己的经历?
课间休息铃响了。
学生们陆续起身,教室里嘈杂起来。程见微没有动,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水温刚好。然后她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实则用屏幕的反光观察后排。
陆忱也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抬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着。写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那个表情程见微见过——在他思考复杂问题、或者处理棘手代码时,就是这样的神态。
程见微收起手机,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她在“依恋理论”那页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下一行:
回避型依恋的特征:情感疏离,回避亲密,过度自给自足,难以信任他人。
他符合几条?
写完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笔记本。
课间结束,林修远重新开始讲课。后半节课讲的是“心理弹性”——个体在面对逆境时的适应和恢复能力。
“心理弹性不是与生俱来的特质。”教授说,“它可以通过经验培养。其中最关键的因素之一,是至少拥有一段安全可靠的关系。哪怕只有一段。”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认真听。
“这段关系不一定是父母。”林修远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可以是老师、朋友、mentor、甚至是一只宠物。重要的是,这段关系要稳定、可预测、充满接纳。它让你相信:即使世界很糟糕,至少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教授顿了顿,目光无意中扫过教室后排:“有了这样的安全基地,个体才敢向外探索,才敢面对挑战,才敢在跌倒后重新站起来。”
程见微的笔停了。
她看着讲台上的林修远,又看了看后排的陆忱。
忽然,她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陆忱会和林修远有私人交情。明白了为什么陆忱会选这门课,会这么专注地听。
林修远,可能就是陆忱那个“安全基地”。
或者至少,是陆忱在寻找安全基地的过程中,遇到的一个可能选项。
这个认知让程见微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为陆忱感到庆幸——至少他遇到了一个理解他、可能帮助他的人。另一方面,她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如果林修远真的是陆忱的安全基地,那她这个“任务执行者”的角色,又该如何定位?
她来是为了阻止陆忱黑化、自杀。但也许,真正能救他的,不是她的理性观察和精准干预,而是一段真实、温暖、可靠的关系。
而她,能提供这样的关系吗?
程见微不知道答案。
下课铃响了。
林修远做了简单总结,宣布下课。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程见微动作不快不慢地整理笔记,把钢笔插回笔帽,放进笔袋。
她计算着时间。
大部分学生离开后,她才背起背包,朝门口走去。
走到教室前门时,她听见林修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温和但清晰:“陆忱,稍等一下。”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推门走出教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灯光很亮,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程见微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走到楼梯拐角的自动贩卖机前,投币买了一瓶矿泉水。
机器发出“哐当”的声响,矿泉水滚落出来。她弯腰取出,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从背包侧袋取出手机,假装查看消息,实则用屏幕的黑色反光观察身后走廊的景象。
203教室的门开了,陆忱走出来。
林修远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旧公文包。教授说了句什么,陆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程见微注意到——他的右手握成了拳,很紧,指节泛白。
然后林修远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自然,持续不到两秒,像长辈对晚辈的关心。
陆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更像是……不知所措。那种长期缺乏身体接触的人,突然被触碰时的本能反应:既渴望,又恐惧。
教授收回手,又说了几句话,声音太低,程见微听不清。然后林修远转身,朝办公室方向走去。
陆忱站在原地。
走廊的顶灯在他头顶投下光影,让他整个人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右手慢慢松开拳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的皮质肩带。
那个动作很轻,但持续不断,像在安抚什么,又像在消化刚才的接触。
程见微喝了一口水,冰冷的液体让她更清醒了。她在心里默默记录,但这次,不是冷冰冰的数据:
林教授拍他肩膀时,他僵住了。
不是不喜欢,是不习惯。
这么多年,有多少人这样碰过他?母亲去世后,父亲有过吗?保姆?家教?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在努力消化那两秒钟的温度。
很轻的一个动作,对他来说可能重如千钧。
陆忱站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程见微看见他胸口轻微的起伏,肩胛骨在衬衫下微微耸起又落下。接着他转身,朝楼梯这边走来。
程见微拧紧瓶盖,将矿泉水放入背包侧袋,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她的在前,他的在后。隔着大约半层楼的距离,节奏几乎同步。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稳定;他的脚步稍重一些,但同样规律,像某种无意识的跟随。
走到二楼转角时,程见微瞥了一眼墙上的消防玻璃——模糊的反光里,陆忱的身影正在下楼。他依然低着头,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拎着背包,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她在心里计算:如果按照这个速度,他们会在教学楼门口同时到达。
但她没有调整步伐。
就让一切自然发生。
一楼大厅,感应门自动打开。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程见微拉紧外套的领口,走进夜色。
她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身后门再次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陆忱的脚步声踏上室外地面——皮鞋底与石板路接触,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程见微的影子在前,陆忱的影子在后,有那么一瞬间,两个影子在地面上重叠,像某种隐秘的连接。
她往宿舍区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后,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陆忱正在往相反方向走,专家公寓那边。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清晰得过分:挺直的脊背,利落的步伐,黑色衬衫被夜风吹得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和脊椎的清晰轮廓。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
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已习惯的、孤独的目的地。
程见微转回头,继续往前走。风更大了些,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有几缕扫过眼睛,痒痒的。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脸颊,皮肤被夜风吹得冰凉。
【第二次心理学课堂观察完成。】系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目标对课程内容反应显著,尤其在“情感隔离代价”和“心理弹性”部分出现明显生理反应(呼吸变化、小动作增多)。】
【黑化值更新:13.5%(下降0.3%)。】
程见微的脚步微微一顿。
【情感介入度更新:6.3%(上升0.5%)。】
又上升了。
程见微在心里快速计算:照这个速度,再过六七次类似的情境,她就会触及10%的警告线。而按照计划,她需要在接下来的8到12周内把黑化值降到10%以下,这意味着至少还需要十几次深度接触。
时间紧迫,风险在增加。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调整计划。
走到宿舍楼下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她解锁屏幕,是项目组的群。陈默发了一条:
【陈默:@程见微@陆忱我整理好了关于“社会支持调节效应”的文献综述和思考框架,已经发群文件了。另外,我有个想法:我们是不是可以在模型中引入“依恋风格”作为调节变量?今天心理课上讲的,感觉很有启发。】
程见微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顿。
然后她打字回复:
【程见微:收到,晚上看。依恋风格作为调节变量的想法很好,但需要思考如何量化。心理学量表中有相关测量工具,可以整合进我们的数据收集。】
发送。
几秒后,陆忱回复了。只有一个字:
【陆忱:嗯。】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陆忱:可以尝试用潜在剖面分析对依恋风格分类,再作为类别变量引入模型。我明天整理方法。】
程见微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还在想项目的事。而且想得很深——潜在剖面分析是高级统计方法,大多数本科生根本不会接触。
她回复:
【程见微:好。我补充依恋相关量表的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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