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经管学院302会议室外的走廊空无一人。
陆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垂眸看着手表。秒针精准滑过数字12。14:46。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四分钟。
他习惯提前到场,不是为了准备,而是需要时间——建立对环境的掌控感需要安静的铺垫。灯光亮度、座位布局、空气的流动、灰尘在阳光中的轨迹,这些变量在人声涌入后会变得难以校准。
这是林修远教他的方法之一。“当你感到焦虑时,先控制你能控制的物理环境。灯光、温度、座位——把这些变量固定下来,你的内心就会获得一些秩序。”
陆忱转身,黑色大衣的衣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室内只有两个人。
陈默背对着门在调试投影仪,数据线缠成了一团乱麻,他正手忙脚乱地试图解开,耳尖微微泛红——那是焦躁的生理信号。
然后他的视线移向窗边。
程见微坐在那里。
米白色的羊绒毛衣,质感细腻柔软,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一段白皙的脖颈。黑色长裤剪裁利落,勾勒出修长的腿部轮廓。她今天把头发松松地扎成了低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午后的日光染成淡金色,像某种珍贵的金属丝。
她正低头看笔记本,右手握着一支银色钢笔——笔身有细微的划痕,说明经常使用。笔尖在纸页上匀速移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睛低垂着,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陆忱的脚步在门口停滞了半秒。
不是因为美——虽然他必须承认,这个画面的确具有某种美学上的和谐——而是因为那种奇怪的……结构性完整。她的姿势、光线角度、桌面物品的摆放位置、笔记本翻开的角度,一切都处在一种精确的平衡中,像经过精心设计的构图。
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陆、陆忱?”陈默终于发现了他,急忙站直,手中的数据线又缠紧了一圈,“你来了……投影仪好像有点问题,HDMI接口……”
“让开。”陆忱说,声音平稳得像陈述句。
陈默下意识退开半步。陆忱走到投影仪旁,俯身检查。问题很简单:线插错了端口,而且接口处有灰尘。他拔下线缆,从口袋里取出酒精棉片——随身携带,用于清洁电子设备接口——擦拭端口,然后重新插入正确的位置,按下开关。
投影仪亮起,墙面出现清晰的电脑桌面。
整个过程用时十一秒。
“好了。”他说,直起身时,余光扫过程见微的方向。
她已经抬起了头,正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赞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在观察一个标准操作流程的执行结果。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观察。
陆忱走向会议桌另一端,放下黑色皮质背包。他选择的位置正对着程见微,中间隔着三米长的桌面——足够的安全距离,但视线可以直接相接,便于观察她的微表情变化。
他脱下黑色大衣,动作很轻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衬衫。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处有极细的银色袖扣,刻着不明显的藤蔓暗纹——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之一,他只在重要场合佩戴。
虽然只是小组交流,但——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调出项目文件夹。一连串操作行云流水,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每个按键的力度都均匀。
“我们开始吧。”他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冷。
陈默连忙回到座位,清了清嗓子,声音里还带着刚才手忙脚乱的余悸:“好、好的。那我先讲问卷设计的第一版迭代……”
会议正式开始。
陆忱身体微微后靠,左手搭在桌沿,右手放在触控板上。他听着陈默的讲解,目光落在投影画面上那些精心设计的量表条目和抽样方案上,但注意力同时在两个层面运作:
表层:评估问卷设计的理论框架是否严谨,抽样方法是否合理,问题设置是否存在引导性偏差。陈默做得不错——心理学系前三名的扎实功底,每个设计选择都有文献支撑,只是表达时有些紧张,语速偏快。他提到了“潜在剖面分析”的应用构想,准备在数据清洗完成后用这种方法识别不同的心理特征亚组。
这个思路很正确。陆忱在心里记下一笔:陈默的理论功底扎实,只是缺乏大型项目的实践经验。
深层:观察对面那个人。
程见微的坐姿几乎没有变化——脊背挺直但不僵硬,肩膀放松,左手压在笔记本边缘,右手握笔随时准备记录。她的眼神很专注,偶尔在陈默讲到关键处时会轻微点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像精密仪器的指针微微震颤。
但陆忱看见了。
他注意到她的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段落分明,使用了某种自定义的符号系统:三角形表示待办事项,圆圈表示已完成,波浪线标注不确定项。注意到她在听到复杂概念时眉头会微微蹙起——不是困惑,而是思考时的专注,眉心的皮肤出现极细的纹路。注意到她喝水时拧开保温杯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嘴唇碰到杯沿时有一个短暂的停顿,似乎在测试水温。
这一切都太过……规范。
规范得像经过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不是大学一年级学生该有的熟练度,更像是——专业人士的日常。
陆忱的右手食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无意识的动作。这是他大脑在高速处理信息时的习惯性动作,像某种思维的外在节拍。
“——所以我们在前测阶段会招募五十名志愿者,收集初步数据后调整问题表述。”陈默结束了自己的部分,推了推眼镜,看向程见微,“技术实现方面,程同学有什么补充吗?特别是你上周提到的数据清洗自动化流程。”
程见微放下笔。
钢笔落在纸页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数据清洗的自动化脚本已经完成了第一版。”她的声音平和清晰,像温水流过光滑的石面,“基于Python的Pandas和NumPy库,主要处理逻辑包括:缺失值识别与多重插补、异常值检测与处理、量表一致性检验。算法会在每个处理阶段生成详细的日志文件,方便回溯。”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陈默刚才提到的潜在剖面分析,我已经查阅了相关文献。这种方法确实适合我们的数据特点——可以处理类别变量和连续变量的混合,也不需要提前假设类别数量。我建议用Mple软件实现,它的EM算法收敛性更好。”
陆忱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她不仅做了,而且做得比他预想的更深入。不仅仅是技术实现,还包括方法论的选择和优化——这已经超出了“完成任务”的范畴,更像是……真正的专业投入。
“你的依据?”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半个度,他自己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程见微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中呈现出某种透明的质感:“我对比了Mple和R的Clast包在模拟数据上的表现。当样本量在300左右、变量超过15个时,Mple的BIC值更稳定,分类结果的一致性也更高。这是对比结果。”
她共享了一个文件到小组群里。
陆忱点开。那是一份详细的算法对比报告,数据可视化清晰,统计检验完整,结论明确。报告末尾甚至附上了可复现的代码和原始数据。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他产生一种微妙的……不适。不是怀疑她的能力,而是这种能力呈现的方式——像一张被精心打磨过的面具,每一个角度都无可挑剔,反而让人想找到裂缝。
这个认知让陆忱的胃部微微收紧——熟悉的、轻微的不适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那里轻轻按压。他把左手移到腹部,很自然地搭在那里,用掌心的温度缓解那细微的痉挛。
程见微的目光在他的手上停留了0.5秒,然后移开。
她看见了。陆忱知道她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响应式设计做了吗?”他继续问,把话题拉回技术细节,“问卷界面需要在不同设备上正常显示。”
“做了。”程见微调出另一个界面,“测试了三种主流尺寸的手机屏幕,确保选项按钮不会误触。触控区域的最小尺寸是44x44像素,符合WCAG无障碍标准。对于视力障碍用户,还设置了高对比度模式选项。”
“兼容性测试呢?”
“Chrome、Safari、Firefox的最新三个版本都已通过。Edge有部分CSS渲染差异,但功能正常。IE已经放弃支持——用户占比低于0.3%,不值得投入。”
她的回答没有迟疑,每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像背诵经过反复验证的实验结果。
陆忱的右手食指又在触控板上敲了一下。指腹与玻璃表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是他情绪波动的早期信号之一,通常出现在遇到意料之外的精准答案时。
“预计最大并发量?”他继续问,问题层层递进,像在测试一台机器的极限负载。
程见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眼神依然平静,但瞳孔有轻微的收缩,这是深度思考时的生理反应。
“保守估计两百人同时在线。”她说,语速平稳,“服务器端我预留了扩容接口,基于Docker容器化部署,如果超过预期,可以在五分钟内横向扩展资源。流量监控脚本已经写好,阈值报警会发送到项目组邮箱。”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默看看程见微,又看看陆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什么——陆忱瞥见那是一行潦草的字:“要补服务器和算法知识”。
陆忱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加疏离,像一座难以接近的雕塑。
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意味着他认可了她的方案,或者至少,认可了她的专业严谨程度。
“可以。”他说,然后转向陈默,“问卷的第七题,李克特量表的表述需要修改。‘非常不同意’到‘非常同意’中间应该有明确的描述锚点,避免主观解释偏差。参考Likert1932年的原始设计,或者用语义差异量表替代。”
陈默急忙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好的好的,我改。语义差异量表的话……用几对形容词比较合适?”
“五到七对。”程见微接话,声音依然平稳,“建议选择情感效价明确的反义词对,比如‘友好-敌对’‘有效-无效’。避免使用‘复杂-简单’这类中性词。”
陈默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感激:“好,我记下了。见微你懂得真多……这些技术细节我完全没想到。”
他叫她“见微”了。
陆忱的左手在腹部又轻轻按了一下。胃部的不适感没有加剧,但也没有消失,像某种缓慢燃烧的余烬。
“基础要求。”程见微说,语气里没有任何骄傲或谦逊,只是陈述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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