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光渗来,照亮了沈槐安被捉住的手腕。
他猛地转过身去,床上徐铉已经睁开了眼。
他还没诧异徐铉能看见他,徐铉就一个翻身,从床上站到了地上。
沈槐安腰间攀附上了一只手。
那手一下掐住了他一半的腰,稍一用力,沈槐安的背就跌进了一个宽挺的怀抱。
徐铉身体的热度隔着衣衫当即传来,烫得沈槐安微微睁大了眼。
让他崩溃的事情还没完,他头顶上,又落下了一个下巴。
徐铉将下巴枕在他发顶上,俯着身,以一种绝对不容沈槐安逃脱的半拢姿势,将他禁锢在了自己怀里。
横在腰间的手熟练探到沈槐安腰侧,他掖在腰间的隐身符拿走销毁,另一只手抬起,掌心拢着沈槐安下巴,指腹在他眼尾边微微一擦,沈槐安原本的面貌就露了出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出去摆摊能卖不少门票。
沈槐安大半张脸被掐着,不由地咬牙。
他到底给徐铉抖落了多少东西!
头顶,徐铉唤他:“师尊。”
“师尊,”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中多了委屈,“为什么现在才来梦里看我?”
沈槐安不听狗叫,低下头,往外抽自己的手腕。
纹丝不动。
他不放弃,又试着架起手肘,隔开自己和徐铉。
徐铉却似乎很明白他会怎么反抗,更懂得如何应对他的反抗。
他手肘刚一动,握着他手腕的手就是猛地一拉,沈槐安手臂便被他在身前拉直了。
腰间的手离开,如法炮制地拽直他另一只手臂,往自己另一只手上一送。
沈槐安的两只手腕,就被牢牢握在了徐铉一只手里。
方才腰间的手重新回来,掐着他又往自己怀里送了送。
沈槐安上半身就被完全卸了力,只能在徐铉怀中任他揉搓。
沈槐安少年人的身量完全被身后高大的青年覆盖住了,只觉得接触的地方哪里都是结实的,简直像被个铁桶围住。
沈槐安没有办法的,只能捡起徐铉刚才在耳边的话。
什么叫梦里来见他?
他微微侧头,甩开徐铉下巴,仰头看向他眼睛。
猛一看,青年一双眼睛和常人没什么区别,沈槐安仔细瞧去,发现他眼球表面,覆着一层灰色。
极淡,不靠这么近,根本看不见。
沈槐安端详了一会儿,面无表情道:“混账。”
越看越气。
徐铉也正一瞬不瞬地瞧着他,听见他骂自己,不见一点生气,反而笑了。
他满足得眼睛都弯了:“师尊许久没对我说过这两个字,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再骂我了。”
沈槐安:“……”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腰背都忍不住弓了一下,睁大眼睛斥道:“放开我!”
徐铉想来还是沾点正常人的边,知道师尊两个字代表着什么,见他脸色真变了,顿了顿,缓缓卸了手里的力。
沈槐安简直是用跳的,从他怀里逃窜了出去。
方才贴得太近,此时离开了,鼻尖还撩绕着一股徐铉身上竹叶的气味。
沈槐安扫扫左胳膊,又扫扫右胳膊,将竹林挥远了点,抬头看去,不由一怔。
徐铉正瞧着自己,整个人没有了白日里的运筹帷幄,肩膀都微微垂着。
一双眼睛竟又红了。
屋子就这么小,沈槐安没有空间窜多远,徐铉实则就离他几步之外。
可却像离他那么远,远得他们之间,仿佛真的隔了一个长长的,触摸不到彼此的梦。
而梦里的徐铉是那么无助,那么自责。
那么绝望。
足以压垮他的肩膀,甚至足以穿透梦,压得黑夜和沈槐安的肩膀都沉了几分。
沈槐安难免被这样的他看得呼吸静了一瞬。
但也就一瞬。
这毕竟不是梦,沈槐安想,他手腕和腰侧还痛着呢。
方才捏得这么紧,现在装起可怜了?
“跟我走。”沈槐安见他还愿意听话,试着摆起师尊的架子命令道。
见他还愿意同自己说话,徐铉一双眼还红着,嘴角已忍不住有了笑。
要是身后面有尾巴,简直是摇着尾巴凑上来的。
“师尊,”见沈槐安轻手轻脚去开窗,他凑近后低声道,“我们为什么不走正门出去。”
“你是师尊还是我是师尊?”沈槐安师尊架子还没放下,手撑着窗沿,一瞬就侧身翻了出去,落地时,一丁点儿音都没发出来。
他抬眼看向徐铉,脸已重新变成了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想起来什么似的,伸手从徐铉手里一把把隐身符抢了回来,沈槐安才轻拍了拍窗沿:“学会了吗?”
走正门出去,被徐仰昔一剑劈死吗?
徐铉忍住笑,将窗户开大了些,学着他的样子翻了出来。
今晚这个梦太美好了,他跟着沈槐安走了好几步,才低声笑回道:“你是师尊。”
这才是一个徒弟该有的样子,沈槐安这才有点满意。
赤霄谷夜里很安静,不见几个人,沈槐安领着徐铉走小道,一路无阻地到了灵脉所处的山脚,停了脚步。
徐铉紧跟在他身后停住,抬头看去,灵脉的轮廓安静蛰伏在深夜里,像条黑色的巨龙,只有寥寥散落的光点,是赤霄谷所设岗亭里发出的光。
赤霄谷是藏在青水山脉里的小宗门,平日里八百年不见一个野生修者,加之守灵脉是个枯燥辛苦的活,没几个修者愿意干,因而从灵脉底到灵脉顶,也不过设了八个岗亭。
奇怪的是,徐铉看过去,眼前的八个岗亭里,都没有人。
“听到声音了吗?”沈槐安扭头问徐铉。
如果沈槐安想去看,会直接说让他跟上,徐铉瞬间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不去看看谁在说话吗?”
“先去看别的,”沈槐安向灵脉另一侧走去,“跟上来。”
徐铉听话地跟了上去,不一会儿,前面的沈槐安就停了下来。
“你自己进去看吧。”沈槐安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矿洞,正是白天陈丰年带他来的那个。
徐铉想让他陪自己进去,但一瞧沈槐安离自己足足五步远,显然是一个生气的距离。
好不容易见到了他,哪怕在梦里,徐铉也怕惹得他更生气,人转身就走不再回来了。
想了想,还是自己进了矿洞。
他并没有去多久。
沈槐安在矿洞外低头数草,数到第二十根的时候,就听到了徐铉出来的动静。
他抬起头去看徐铉,看见他脸上也没有了笑。
他平日里多是笑的,一生起气来便格外明显,脸冷下来,杀意显露,让人不敢直视。
沈槐安却不是一般人,他瞧着徐铉:“看到了?”
徐铉看见他,脸色才缓了缓:“刚刚说话的,是炎静。”
他用的是陈述句,能支开看守灵脉弟子的人,只能是赤霄谷少主。
况他白日里,也命令了炎静“查清”账目。
“去看看吧。”沈槐安转过了身。
两人重新回到山脚,绕到了灵脉那边,很容易就找到了话音来处。
确实是炎静。
他坐在灵脉旁一处被砍伐出的空地上,通身围了圈照明石,将空地照得寸草必现,翘在太师椅的腿上,摊着一个账本。
白日演习场里的人都见过这个账本。
比账本吸引人的,是他面前并排摊开着的箱子。
每个箱子都有四尺长,两尺高,里面装满着开采出的灵石。
每个虽棱角各不同,但均只有巴掌大小,一个垒着一个,在照明石的光芒下,喜灿灿地渗着比白日灵脉外围深数倍的碧光。
全是上品灵石。
这些上品灵石可以长在灵脉任意一个角落,不知何时长成,没有寻找规律,只能靠一双双手,凭辛苦和运气挖出来。
但它值得。
用三天时间吸收一颗上品灵石里的灵力,抵得上闭关一整年,吸收的天地灵力。
中品灵石堆满箱,不及上品一颗香。
这句流传在一十二州修者嘴里的俗语,并非玩笑话。
就连已经见惯了,围着登记的两个赤霄谷弟子,也不由得拿目光频频去扫十个一排,堆满上品灵石,望不见尽头的箱子。
也就止步于扫了。
炎静还坐在椅子上,脸色沉沉地盯着他们呢。
两个赤霄谷弟子各拿着储物戒,一个个数着,将箱子里的上品灵石归纳进去。
一个储物戒满了,就上前,将它放进炎静脚边一个更小更精致的箱子里去。
炎静就会在账本上记一笔。
他面前的箱子里,已经有了半箱储物戒,两位赤霄谷弟子身后,放灵石的箱子也都空了。
看守的岗亭没人,原来是炎静要在这里清点灵石,不方便让更多人看见。
“少主。”其中一位赤霄谷弟子上前,单膝跪下,将手中的储物戒小心放进了炎静脚边的箱子中,“算上这个储物戒,上品灵石已达2万了。”
他背后,还未清点入戒的上品灵石,以他的经验粗看过去,估摸着也有2万。
如今5月份,4万,是今年上半年上品灵石的产量。
按这个架势,全年下来,至少8万,比仙盟评估的7万还要多上1万。
是个丰收大年。
赤霄谷弟子心里默算着。
炎静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阴沉的面色柔和了一些,他手一抛,两颗上品灵石就扔向了跪在地上的赤霄谷弟子:“赏,一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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