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静好一会儿,迟钝的脑子才意识到沈槐安在骂他。
他灵力扫过去,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炼气期不到的废物在骂他吗?
炎静缓了过来,站起身,手中火红长鞭出现,轻声道:“你是谁?”
眼前的人能让徐铉毫无防备,一棒子被打晕,炎静自认不是傻子,还能坚定地相信这人是来他们赤霄谷认真当小奴仆的。
他问罢,对面的人良久未答,只一双眼睛瞧着他,炎静耐心等着他思考,半晌,脸边忽地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侧目一看,竟是两个荡悠悠的储物戒。
炎静差点两眼一翻,又厥过去。
合着来对面的人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而是在专心偷东西。
且修为低下,灵力微弱,一次还只能偷走两个储物戒。
炎静看对面人毫无愧色地伸手接住了两个储物戒,又朝他看来,心中升起了个荒唐想法:这厮不会还想偷下一轮吧。
当他是屁啊?
这么想着,他耳后又响起了细微动静,炎静转头一瞧,又两个储物戒,正慢吞吞从箱子里飞起来。
炎静:“……”
对徐铉,他有怒不敢发,但对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锻体期野修者,他再管着自己脾气,干脆别修道直接成佛得了。
炎静手中长鞭高高扬起,朝沈槐安甩来。
火红长鞭自动延长,夹杂着灵力,快准狠地抽到了沈槐安身上。
炎静也不由一愣。
眼前的人竟一点都没躲,硬挨了他这一鞭子。
常有修者身上带着掩盖修为的宝物,炎静这一鞭含着试探,只使了三分力,但沈槐安依旧被抽得倒飞起,狠狠砸到空地边缘的树上。
三人合抱的树就这样被砸断,沈槐安像其中一片轻飘飘树叶,和树一起掉到了地上。
树冠遮住了沈槐安的身影,炎静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有动静传来。
被他一鞭子抽死了?
炎静握着鞭子,朝断树走去。
顺利靠近,看清情况后,他瞳孔一缩。
沈槐安正蜷缩在树冠下。
方才他一鞭子直直从他锁骨,一路过胸膛抽到了腰腹,留下了一道血肉翻飞的狰狞鞭痕,将他身躯从正中央撕裂开来。
腰腹因他蜷缩着被遮住了,露出的锁骨处,卷边的血肉下面,苍白的骨头清晰可见,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身下已经积了一小摊血,他躺在上面,小小一团,又单薄,像张慢慢等待浸透的白纸。
可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让炎静震惊的不是沈槐安的惨状。
而是他手边,散落的从储物戒里拿出的灵石。
足足有十几颗。
已经都空了。
疯了。
这是炎静脑中蹦出的第一个词。
一颗上品灵石,便是以他金丹期的修为,也要花上整整两天时间来吸收,灵府才能不因猛地吸入过多太精纯灵力被撑坏。
而眼前这人,一个锻体期的修者,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吸收了十几颗上品灵石里的灵力。
是和自己的灵府有仇吗?
疯了,一定是疯了。
眼见着沈槐安又从储物戒里抓出一个灵石,眨眼间吸空了里面的灵力,炎静彻底看不下去,高高扬起了鞭子。
爷抽死你这个暴殄天物的!
这一回,沈槐安有了灵力,终于学会躲了。
他似乎极其擅长忍痛,锁骨到腰腹的鞭伤未对他的动作造成丝毫阻碍。
纤瘦的人灵敏地从树冠里钻出,朝灵脉跑去。
可惜仍没有跑过炎静的鞭子。
这一鞭,抽中了沈槐安的后背。
鞭子从肩头一直抽到腰下,沈槐安再次飞出去,这回是正面向前,磕到了半身高的灵石后,滑到了地上。
又一道见骨的鞭伤在他背上浮现。
这次沈槐安没有躺地上不动,他当即扶着灵识站了起来,继续朝前跑。
没有忘随手减负,扔下一个又空了的灵石。
往灵脉上面跑,就能躲过他吗?炎静被眼前的小修者蠢笑了,抬脚追上去,鞭子继续挥过去。
他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心中一时生了戏弄之意,一路挥鞭,看上去竟像是赶着沈槐安往山上跑,赶羊一般。
沈槐安有时能躲过他的鞭子,但大多数时间仍被抽中,一路上血越流越多。
直到他跑到灵脉上方的一个矿洞口前。
身后,比方才灵力数倍的鞭风响起。
含着真切杀意,落到了沈槐安已经没有什么完整皮肤的脊背上。
沈槐安高高飞了出去,又重重砸进地里,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他终于忍不住,唇中溢出了一声小小的痛呼。
但也就一瞬。
找到了。
坑外,炎静手持着长鞭,一张脸冷若冰霜。
他被沈槐安耍了。
看似沈槐安是小绵羊,一路毫无还手之力,实则这厮是为了麻痹他神经,一路将他引到这他和沈槐安都没资格踏足之地。
坑里的人竟还活着,坑被砸出的尘土还没散完,一只手便从坑里伸了出来,扒住了坑沿。
指尖纤细,沾着血,雪白一张,暗夜中飞尘里,莫名一股艳鬼气。
紧接着,从坑里攀浮出的脸,就冲淡了手带来的鬼气。
沈槐安伸手拨开散落在鬓边脸颊的发,将碍眼的发通通往后拢去,露出了不再伪装的五官。
极冷的一张脸,没有丝毫不能见天日的阴沉恓惶,尽管长睫还在滴答答往下滴着血,脸颊也有划伤,但一双乌黑干净的眸抬起,配着素白柔软的一张脸,却像是在月光下无愧色地绽放了。
沈槐安不太明显的喉结在仰起的颈上滑了滑,说了对炎静的第一句话:“你打了我六十三鞭。”
炎静却对他这话没有反应。
他看着面前人的脸。
他见过他。
这样一张脸,他只要见过,便是化成灰,也会有印象。
是谁呢。
沈槐安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似乎有些倦了,趴在坑边,歪头枕在了胳膊上,不再看炎静,轻轻抬了抬手。
炎静看着他指尖在空中一点,下一瞬,自己的长鞭就不受控制地飞走了。
和那该死的储物戒一样。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长鞭在空中转了一圈,根本没给炎静反应的时间,就狠狠向他抽了过来。
“啊!”炎静惨叫一声,捂住了脸。
鞭子抽中了他脸颊,一点水没放,抽得炎静大半张脸顿时失去了知觉。
“火云!”炎静捂着脸,怒不可遏。
然而往日对他有求必应的长鞭,此时悬在他面前,鞭身怒朝着它,以一种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
“火云,”倒是沈槐安听进去了,当即学着他叫他的鞭子,又举一反三地多加了两个字,“继续。”
红色长鞭精神一抖,再次朝炎静抽去。
他的本命灵器,竟然就这么被夺了去,切断了自己和它的联系。
炎静来不及想,第二鞭已经来到,和第一鞭试手感不同,这鞭更狠,精准抽到了他腹上胃处。
剧痛之下,炎静差点干呕出来。
捂着脸的手到了胃上,炎静猛地抬起了脸,瞧着火云,眼里像见了鬼。
挨了第一鞭后,他就用灵力将自己全身覆盖了起来。
不管用。
第二次挥来的鞭子上,覆着一层浅淡的白色灵力,他防身的灵力碰到后,竟像火苗遇到了大水,一下被浇灭了。
灵府内的灵根,感受到这灵力后,更是瑟瑟发抖起来。
不是遇到境界高他几层的胆怯,更像是这白色灵力本身,就值得他的灵根惧怕。
炎静只能想到这里——第三鞭抽下来了。
沈槐安已经完全抽顺手,接下来是一鞭接着一鞭,力求上一鞭没结束,下一鞭就能到。
鞭子抽打□□的急促声音连续不断地响彻在寂静深林中,炎静被抽得抱头打转,血肉和碎衣齐飞,一时颇有些陀螺的灵活可爱。
可他毕竟不是陀螺,出生就是为了挨抽,挨到第六十三鞭的时候,炎静惨叫道:“前辈饶命!”
鞭子停了。
炎静晃了一下,到底头晕眼花地没站稳,朝前砸到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朝沈槐安的方向抬起脸,边吐血边努力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沈前辈,前辈饶命啊。”
他终于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了。多年前,他收藏过一本《画说一十二州美人》,第一页就是沈槐安。
炎静心中恨极了,等来日他定要找出画这本子的人,捉过来狠狠抽个九九八十一鞭。
哪里画得像了!
眼里都是血,糊得炎静看不清不远处坑里人的动静,他却不敢再用一点灵力,只在心里骂自己蠢。
能用灵力隔空取物,甚至可以抢了别人本命灵器的,除了还在山脚晕着的徐铉,也就是沈槐安了。
对于沈槐安怎么死了又活了,炎静不敢再想。
总之不是他能乱猜的。
“你们赤霄谷风景不错。”良久,对面坑里终于传来了回应。
炎静:“???”
为什么问这个。
“是,是的,”他不敢不回答,干巴巴应道,“青水山风景向来是一绝。”
“嗯,”沈槐安抬起脸,终于又看向他,认真询问道,“你想埋哪个地方?选一个吧,别太远。”
炎静:“……”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是人吗?
他没死都要被沈槐安这句话气死了,炎静头更晕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句孩子的叫声:“仙长。”
陈丰年停在几步之外,手里举着个铁镐,瞧着坑里坑外,血肉模糊程度不相上下的两人,黑夜里辨认许久,才依稀觉得坑里的人更像沈槐安,试探地叫了一句。
沈槐安也看见了他,脸上没有意外之色,拍拍坑沿:“省得我再去找你了,过来。”
陈丰年心中对他白日里的漠然是有怨恨的,但此时被满身是血的沈槐安这样好声一唤,又心中一酸,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陈丰年举着铁镐,在沈槐安目光里没犹豫多久,小碎步朝沈槐安跑去。
他本来也是矿洞中看到徐铉,偷偷跟在他身后出来,矿洞外看见了沈槐安,怕他出事,回头抄了把铁镐为他而来的。
等他到了坑边,沈槐安也正好从坑里出来。
“陈丰年,”他低头瞧着陈丰年的眼睛,头一回如此正式地喊了他的名字,“我如今没办法找到杀了你娘亲的赤霄谷弟子,让你杀了他报仇。”
“可是,”沈槐安双手抚上他肩膀,将他调了个个,面朝炎静,“对凡人所有的命令,都是他下达的。严格意义上,他算杀害你娘亲的罪魁祸首。”
陈丰年感受到身后的人微微俯了俯身,脸和自己挨在一起,一道朝炎静看去:“你想杀了他吗?”
沈槐安的询问声轻柔。
他想杀了炎静吗?
沈槐安这句话像颗巨石,猝不及防地砸下来,砸得陈丰年心中压抑多日的恨猛地决了堤,他呼吸急促起来,指尖开始泛麻,一路蔓延到心尖。
陈丰年握着铁镐的手颤抖起来,但很快,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在他心中浮现了。
他能杀得了炎静吗?
眼前的人是赤霄谷少主,高高在上的修者,他年幼时只能在庙会远远仰望他容颜,若不出意外,长大后应当也会被他抓进矿洞,成为一个与他不可能有交集的,短命的矿工。
他挖出来的灵石,都要擦拭掉他抓过的汗水痕迹,才有资格被送到衣着洁净的炎静手上。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一个凡人应有的一生。
这样的他,去杀赤霄谷少主?
说出去,怕是要笑掉一十二州所有人的大牙。
不止陈丰年这么觉得,对面,炎静听了他这话,也是怒道:“前辈,您要杀就杀,何苦用这样一个东西侮辱我?”
回应他的是一鞭子。
这鞭子比前面六十三鞭都要痛,直接抽得炎静脑袋一片空白,不受控制在地上滚了一圈,哭喊了出来。
喊的不是疼。
炎静下意识长长地叫道:“娘!”
“看,他和我们没什么区别,”沈槐安瞧着眼前衣衫褴褛沾了泥土,血肉模糊地翻滚着,和白日矿洞里的凡人已经瞧不出区别的炎静,平淡道,“高兴时会大笑,痛极了也喊娘。”
看着翻滚哭喊的炎静,听着沈槐安的话,陈丰年心中的恨终于压过了胆怯,只是手依旧颤抖得厉害,说出来的话没什么底气:“仙长,我没有剑。”
沈槐安视线落到他手里的铁镐上,轻声道:“这个就很好。”
“去吧,”沈槐安直起身子,“你虽然还年幼,但杀母仇人,还是自己手刃了比较好。”
这个就很好。
陈丰年攥紧手中铁镐,一步步走向炎静。
月光恰时大盛,拨云散雾,将矿洞前的一切照得清明。
炎静止住了翻滚,平躺在地上,一点点看着铁镐尖利的头最先出现,随后是逐渐宽起来的镐身,镐身迈过中间圆润的镐头,在末端收束成扁平的样子。
原来铁镐长这个模样,炎静从未这样仔细瞧过凡人挖矿的工具,他向来只用等人给他献上用这铁镐挖出的灵石的。
可此时他望着这样一个粗糙的工具,面上却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原来铁镐也可以杀人。
令所有修者趋之若鹜的一品灵脉旁,炎静望着陈丰年,和让身后铁镐投在草地上细长的影子,万念俱灰间想,他可能是一十二州数万万修者里,第一个意识到这点的。
也止步于此了。
炎静想反抗,然而已经一点都动不了了——他眉间,一点红珠静静空悬,旋转间渗出的白色灵力,让他连眼睛都眨不了一下。
身上鞭子的痛和临死的绝望交杂在一起,随着铁镐离他越来越近,突然间都消失了,炎静重归于茫然空白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想他娘了。
他娘去世好久了,最后的时刻,本来已经模糊的面容在他脑海中清晰了起来。
陈丰年脚尖碰上了炎静的腿,不再上前。
他低下头,瞧着躺在地上的不自觉发抖的炎静,许久许久。
原来修者临死前,也是会这样害怕。
和他娘亲一样。
“去死吧。”陈丰年心中应当有许多话想对炎静说,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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