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离开大将军府后，满厅堂只剩下兄弟二人。
“邦——嗡——”龙伯人厚重沉闷的梆子声从东南方位传来，余音漫过整个马行街，震开了府中的宁静。
雁集拧眉倚在圈椅上，眉眼沉静深邃，目光落在前院，却不见任何波澜。
“兄长……”雁回试图说些什么。
雁集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回去。
雁回垂下了眼，终究还是没敢再多说什么，他做了一礼转身离开，走到院中只是，夜风卷着石灯里的烛火轻轻晃荡，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回望一眼他的兄长——
他一手按着额侧，肩头也沉缓地松垮下来，半垂的脸沉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让人完全看不到他的愁容，可还是能从他身上感受到浓重化不开的冰冷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龙伯人打了几次更，韩伯终于还是没忍住从阴影处走过来，轻声提醒雁集：“将军，夜深了。”
“韩伯怎么还在？”雁集像是从什么思绪中挣脱出来，双眸疲惫地阖上，揉了揉太阳穴，“您去休息吧。”说罢，他一边起身脱掉一直没来得及解下的披风，一边往琼瑛台方向走去。
琼瑛台上，风声潇潇。
雁集的指尖从柜子上的简牍上划过，眼底沉沉如水。一如往日，他取出一卷摊在案上，简牍竹片之上的字迹娟秀不失根骨，他将香点燃，正欲要榻上休憩片刻，可就在抬手焚香的刹那，不经意地抬眼间——手上的动作倏然顿住——
西面那一处亭台内，灯火如豆。
「你若是不回来，这灯我就一直不灭。」
一道声音从记忆深处侵袭而来。
忘川河畔是没有灯火的，两岸的曼珠沙华泛出的荧荧幽光足以让忘川的鬼魂看清道路，且子时过后，忘川摆渡人停摆，忘川河面被设下结界，子时到卯时之间鬼魂只有在对岸候着。
这个时候，眉弯通常就会回到幽西七十二居，逢月和长安有一人值守忘川，另一人也回到自己的居所。
此刻的君莫亭上，一道光亮的出现就显得极度不寻常。
浓云被风推着掩住月色，君莫亭二楼的屋顶之上，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顶上悬着，让整个亭台亮如白昼。地面上，一大堆白茫茫的东西扑了一地，仔细一看，竟是满地的书册，摊开的、倒扣的、完全合上的……七七八八到处都是，满地狼藉。
“啪——”一本书又被猛地合上，随手丢到地面。
楼下，卧榻之上的长安似乎被这动静惊动，大喇喇翻了个身，不一会儿又打起了鼾。
眉弯蹙着眉，又从边上抽出一本，还是忍不住吐槽：“长安上一趟阳间跟没去有什么区别？找的都是些什么酸腐烂书，竟还不如云青那小子空口白牙讲的好？”
没翻几页，又是“啪”地一声。
眉弯望着梁木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深深吸了几口气，挥挥袖，地上的书册就被一一整齐地收了起来，整齐地对放在圆木桌上。
不是说看多了就会麻木么？怎么看了那么多只觉得无趣、无病呻吟呢？难不能真就还是要去一趟炼忆炉才行？
眉弯越想越烦，索性再一挥手，顶上的夜明珠熄灭，君莫亭终于再次遁入黑暗。
殊不知，对面的高台之上，有人彻夜未眠。
*
两日后的一大清早，小满送岳娘子出摊后，立马在幽都的马行街外蹲守，驻守结界的阴差不让她进去，她便站在外面踱步张望。
驻守的阴差也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是不是往这边瞄几眼，一个小姑娘跟个小老头似的背着手，在路上来回踱步，时不时重重地把路面的石子儿一脚踢飞，不知道的还以为路上的石头跟她有什么仇什么怨，连路过的狗都能看出来她的怒气冲冲，路过就绕道跑开。
眼下正是一群神官从官邸、官舍出来的时候，小满紧紧盯着每一个人，生怕漏掉了谁。终于，小满的视线猛地一扫，紧紧盯死在了那道绯色官袍上。
“李秋白！”
那身躯闻声微顿，徐徐转身：“何事？”他就这么看过来，步子倒是一步也不肯迈。
“你跟荆箩说什么了？”
“我能跟她说什么？”李秋白神色分毫未变，下颌微扬。
小满看他这幅态度心里头更来气，恨不得上前撕破他这个伪君子的脸皮：“你还不承认，我原先只当你是嘴臭了点，好歹是个坦荡君子，你——”
后面的话没说完，小满感觉头上的发带被人轻轻往后一扯——回头一看，果然是云青。
小满一声不吭地拍掉了云青的手。
云青忍不住笑出声：“这是怎么了？要咬人？”
他才迈步出了泊云居的大门，就收到了雁回的梦蝶，说是温小满在马行街外，看着像是来算账的，他脑海里搜刮了一大圈，不记得自己这几日戏弄她什么，若是因自己瞒着她的那件事……虽然这几乎不可能，可或许是人在心虚的时候草木皆兵，他几乎是飞地赶了过来。
小满转身道：“李秋白不知道跟荆箩说了什么，人家都伤心得离家出走啦！”
云青抱臂挑眉：“离家出走？走去哪？”
“我要是知道哪里还会来这里……”
那日她半夜回家，还以为荆箩如往常那样早早就睡下了，结果回屋的时候也没看到她，问起岳娘子，岳娘子却道她当晚吃过饭就走了，问她去哪她也没说。
小满虽然着急，但又心疼岳娘子那天夜里几乎是没合眼，自己好歹在河埠边对付了一宿，当日也就自己出摊去了，让岳娘子好好休息，就这么紧赶慢赶，到了今日一早，她才终于有功夫来找李秋白。
身后突然传来淡淡的声音：“那是你家，不是她家。”李秋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结界里出来，目光静静地落在小满的布满焦急的脸上。
“……”小满被这句不近人情的话噎住，一时无言以对。
李秋白又道：“她自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又何必把她绑在身边？”
“我什么时候说要绑她了？”小满想了想，“她原先一个人住在那种鬼地方，又不认识什么朋友，我说会带着她的……”
“你们真的算朋友吗？”
小满立刻就想要反唇相讥，李秋白却赶在她之前道：“你对她，只是因为怜悯心起的责任而已。”
“为了让自己心好受一点，就去随意干涉其他人的人生，这难道就不是自私？你并不是任何人的救世主。”
云青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出言：“李秋白！”
本以为这两人只是同往常那般偶尔呛几句，直到李秋白点头偶口而出这句话，云青瞬间反应过来，这件事似乎在朝着不可开交的方向发展。
小满上前一步，蹙着眉，紧紧盯着李秋白的双眸：“我怎么就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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