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苍茫,落雪飞鸿。
本该是热闹喜庆的春节,天地间却一片肃杀之气。
刘月驾马带着林茂竹按约定返回钤辖司。
萧衡已层层吩咐下去,备好出兵的人马,正负手立于廊下,等待二人归来。
林茂竹犹如被抽去魂魄的一具躯壳,一路上失魂落魄痛彻心扉,却在见到萧衡的那一刻,骤然打起了精神。
萧衡骁勇善战的威名在大曜朝无人不知,亦是北攸闻之丧胆的劲敌。
只要他在。
此仇可报。
萧衡见他二人面色灰白,心下便有了断定,长睫微垂,掩去眸中刹那而去的伤色。
“萧相......陛下!”
林茂竹哑着嗓子哽咽出声,一双眼睛又红又恨,从牙缝里愤愤蹦出一句话:“......让我也跟着去战场吧,我要跟着萧相......亲自为雯儿报仇!”
刘月目色凄凉地望了一眼萧衡,苦声摇头。
萧衡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你不会武功,去了战场只会是军队的累赘。”
“陛下!”林茂竹又将希望转向刘月,擦去眼角余泪,倏然双膝跪地,“我、我虽然不会武功,可我也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我发誓绝不会拖累他人,我......我只想亲手为雯儿报仇雪恨!”
刘月知他心头巨恨,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一介书生,如何能上得了战场?
扶起人,只能无情拒绝:“我知你复仇心切,可战场并非儿戏,你不能去。”
话毕,她咬咬牙,目色肃然坚定。
“朕与萧相,定会为你手刃仇敌,夺回大曜的土地,为松溪村所有的无辜逝者报仇雪恨。”
林茂竹眼见亲手复仇的希望破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借助身后的木柱暂且扶稳身子,面上痛苦与悔恨交织。
百无一用是书生。
当初父亲使尽手段让他学武练剑,上阵杀敌,他却百般阻挠退却,如今悔不当初,如若听父亲的话该多好啊!
这样今日他就能亲上战场。
杀妻之恨,绵绵无期,他恨不得喝了北攸蛮族的血,吃掉这群畜生的肉!
也怪他自己,若是坚持将雯儿接到林府过年,她就不会这般惨痛地死去……
刘月见他如此,心脏亦是绞痛成一团,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弓。
萧衡敏锐地捕捉到了,沉声道:“陛下,你也不能上战场。”
刘月微怔,晃了晃手中的弓箭,胸腔鼓作一团,侧眸认真看萧衡:“我会射箭,我可以站在大军身后......”
“不可以。”萧衡亦神情肃穆地盯着她,“战场岂非儿戏,刀剑无眼,你是一国之君,如若不慎......”顿了顿,他依旧继续说了下去,“总之你绝对不可以上战场。”
“北攸的阔律珂太后都可御驾亲征。”刘月道,“为何朕不可?”
“御驾亲征可以。”萧衡放缓了语气,“但你只能站在大军主力后方的瞭台督军。”
刘月垂眸,还想再反驳什么,却胸腔堵塞,什么都说不出来。
劝别人的话总是理直气壮,轮到自己却不甘不愿。
然萧衡的话不无道理,先不说性命如何,她不过只会点三脚猫功夫,又如何在战场浴血杀敌,只怕会成为萧衡的累赘。
“放心,陛下。”萧衡走近她,俯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温柔却坚定,“这一战,臣定会为你拿下,不辱使命。”
刘月抬眸,对上他簇烈如火的眼眸,心头微震,今日以来所经受的所有忐忑与苦痛在这一刻突然有了落脚点。
只要萧衡在,她就什么也不怕,她相信,他会带着萧家军所向披靡,为逝者赢回公道,为大曜洗去耻辱。
“好。”刘月目色柔和,“我等你凯旋归来。”
走之前,刘月最后看了林茂竹一眼,见他颓废默然地倚在红柱旁,想出言安抚,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算了,刘月叹气,千言万语也没用,唯有这一仗打赢。
待人散尽,林茂竹骤然回神,握紧拳头,眺望北方,赤红的眼底闪过精光。
路州城。
萧衡率军兵临城下,大雪封天,他骑在高头骏马上,铁甲覆身,眉目凛然,犹如天神降临。
他已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担任主帅披甲上阵了,退居朝堂太久,手中的长枪都快要生锈了。
但宝刀未老,出鞘即是震慑敌军的一柄利剑。
可出乎意料地,那城墙之上,却不是敌人的面庞。
是相熟的故人。
楚云站在高耸的城墙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下面乌泱泱一片兵马。
雪粒成盐,洋洋洒洒,落在为首那人锃亮坚硬的铁甲上。
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带着叛军突然冲进皇宫,提剑杀了父皇,他不得已扔下一切仓皇逃离。
若不是这个乱臣贼子,大曜的皇位迟早有一天都会是他的!哪里会轮得到他那个胆小怯弱的妹妹!
若不是他,自己怎会沦落到抛弃皇子尊严,向北攸这帮蛮族夷人屈膝低头。
念及此,楚云咬紧牙根,胸腔中翻滚的恨意几欲从胸口喷涌而出。
从他接到线报,他那个吃里扒外的妹妹竟然与这个反贼隐居民间做了一对野鸳鸯起,他就在心里有了盘算。
他料定除夕夜万民同庆,路州城必定耽于宴饮,守卫疏忽,于是带着阔律珂太后借给他的三千兵马夜袭,果然得手。
只可惜,这对狗男女已经不在松溪村里了。
既如此,那就屠村泄恨。
他们若是回来了,看见这等惨状,必定会来路州城找他,这正合他意。
萧衡这个应该千刀万剐的反贼,就由他亲自来诛灭!
大曜的兵防只要没了萧衡,剩下的不过一群酒囊饭袋,除去镇南王赫连睿,可赫连睿镇守南方,远水解不了近渴,到时他联手北攸,玉京城如探囊取物。
楚云心间压着的那团熊熊怒火逐渐转为权位唾手可得的喜悦与振奋。
他眯着眼,抬手一挥。
侍卫押着位须发发白、一身青色官服的老者。
路州知州已是花甲之年,垂垂老矣,却誓死不降,守到了破城的最后一刻。
真是位忠心耿耿的老臣。
那便拿来阵前祭旗吧。
知州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却依旧于城墙上挺直腰背,寒风吹拂着他的苍苍白发,大雪却盖不住他浑浊眼球中迸射的不屈光芒。
他看向城墙下那位立足于苍茫天地间仿佛永远都不会败落的战神,仰头笑了起来。
“生是大曜臣,死是大曜魂!”他倏地怒目转向楚云,“乱臣贼子,萧相定——”
会取你狗命!
这句话他再也说不出来了。
利剑划破了他的喉咙,温热的鲜血喷涌四溅,他被人如丢帕子般扔下了城墙,身如浮萍,似雪降落。
“放箭!”楚云唇角微勾,放声下令。
与此同时,城楼之下战鼓擂响,惊天动地。
远在几里之外立于瞭望台的刘月心头一惊,心跳随着鼓声砰砰乱撞,她清楚,开战了。
这个距离看不清具体战况如何,只能看见前方黑压压一片全是都是冲锋陷阵的悍勇将士。
将士们手举铁盾,列成排排队形,盾与盾之间紧密相接,严丝合缝,抵挡呼天抢地的箭雨,艰难前行。
萧家军训练有素,几波箭雨下来,根本没伤亡多少人,反而离城下敌军的第一道防线更近了。
然而越是接近城楼下方,碎石与落木纷纷砸下,萧家军的阵型逐渐被冲乱。
就在此时,一人从后方骑着战马冲驰而来,一举踏上将士们举着盾牌铺就的道路,萧衡纵马一跃,孤身一人冲进了敌军的防线内。
他手持长枪,一人便有雷霆万钧之势,这位大曜朝名声赫赫的战神,踏马扫枪,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地,方寸大乱。
萧家军趁势杀进防线。
瞭望台。
斥候前来报道战况:萧相持枪纵马,一人冲破敌军城下防线。
刘月愕然,早知他文武双全,素有战神之称,没想到武力竟如此夸张。
一人横扫千军!
萧衡杀红了眼,满心都是不可辜望自己对心头之人的承诺,忽然之间,他直觉到有危险,下意识矮身往马身侧方下腰闪避——
三发强弩自左后方射来,破空飞出,直取他面门而来,好在他躲避及时,然而胯下战马却中弩倒地。
“小心弩车!”
他翻身躲到障蔽之后,来不及为已伴他多年的战马死去而哀惜,破声朝所有人大喊。
萧衡深知,这些弩车的目标只有他,受此掣肘,他只能一直在躲在这里作缩头乌龟。
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萧衡心头一凛,握紧手中长枪,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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