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破庙院墙上。陈飞燕扯下蒙面的黑巾,大摇大摆翻进院子,一边从腰上解下一个皮质水囊,润了润唇。
这次的委托人丢的是柄传家宝刀,说是传到他父亲这代家道旁落,子辈抛弃了以往见不得人的生意上岸,唯独想要取回这件落入仇人手里的传家宝。
偏生他这仇人搬迁去了塞外,可让陈飞燕一通好找,才在某个鸟不拉屎的地界找到人,重新将宝物取了回来。
几日奔波下来,可累坏她了。
这处破庙是陈飞燕暂歇的落脚点,香火断绝,庙中佛像无人祭拜早就落满灰尘,连表层的金箔都被人撬去了。陈飞燕就是看重此地无人打扰,安心住下。因着自己扰了佛祖清静,每次来时都带上几支佛香燃起。
烟气在炉里飘飘袅袅,陈飞燕盘腿坐在蒲团上,身旁的阴影里又悄无声息落下一个人。她没多管,她所知的人里,轻功比她厉害的只有一个。
“咳咳。”
阴影里传出一阵熟悉的咳嗽声,一阵摸索声后,那人似乎拿出了什么东西咽下,平复呼吸后才开口:“回来了?”
咳嗽是师傅无影手的老毛病了,早年他性子猖狂,仗着自己轻功好偷术高无所顾忌,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遭人暗算吸了毒气,落下个常年咳嗽的毛病。
陈飞燕应声。
一阵沉默。无影手似乎犹豫了一下,带着迟疑道:
“你爹娘有消息了。”
陈飞燕终于侧过头看向那片阴影。爹娘?这两个字对她来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她很小年纪就被卖了,这个概念连同幼时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一起,早就被丢在角落落灰。
就像这尊佛像。
阴影里的声音继续说着:“在青马郡的西柳村,就姓陈。男人打仗的时候断了条腿,现在瘫在床上,家里靠女人缝补衣裳过活,日子不大好过。”
乌云将月色蒙起来,使阴影更加黑,陈飞燕的表情叫人看不清楚。
无影手有犹豫过到底要不要让陈飞燕知道这件事。但他已经太老,老得开始想念亲情。他一辈子无牵无挂,几乎将陈飞燕看成自己养大的女儿。忍不住想,要是陈飞燕将来开始想念自己的亲生父母可怎么办?
想办法打听出消息,才知道卖掉陈飞燕的那家人后来还生了几个孩子,可惜都夭折了。兜兜转转,居然只剩下陈飞燕这么个亲生的。
陈飞燕将水囊重新塞回腰间起身,拉上黑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又施展轻功翻出了墙,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无影手依旧隐在阴影中,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西柳村不大,总共就这么几户人家,低矮的土坯房地散落着,看上去有些破败。
陈飞燕攀上了村口一棵老槐树,隐在树杈之间,远远望着村尾那间最破败的院子。从她的视角看去,正好能看到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躬身从一个破木盆里捡起衣裳,晾晒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动作缓慢而吃力。
半开着门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见一个盖着被子的身影一动不动躺在床上。
风缠绕起陈飞燕散落的碎发,她心里没什么大的波澜,只觉得眼前景象萧瑟,有些落寞。
陈飞燕没去认亲,在屋后寻了个隐蔽的角落,将用布包着的一些银两塞进墙根下松动的石头里,用脚踩了踩,确保不会被风吹走,也不会被轻易发现。
回去路上,陈飞燕在一个快收摊的酒肆前停下了脚步,想着无影手平时的口味买了一坛烈酒,想了想,又去买了些梨子。
酒壶是粗陶的,带着凉意。她拎着酒壶抱着梨,难得没用轻功偷懒,踏踏实实走在路上。街上冷清,没什么来往的行人。
街角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喧闹声,几个小孩子正围成一团争抢着什么,相互推搡叫嚷着。
“这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给我玩玩!就玩一下!”
“哇——”
陈飞燕目光随意扫过,脚步未停,准备绕开。即将与那群孩童擦肩而过时,一个孩子手上争抢用力过猛,手里的物件突然脱手飞了出来,“啪嗒”一声,恰好落倒在她的靴尖前不远处的地上。
是一尊蟾蜍像。
陈飞燕的脚步顿住了,见三足蟾蜍造型古拙,口衔一枚已经暗淡无光的铜钱,呈现一副“招财金蟾”的样式。
寻常的金蟾献宝也就罢了,可眼前这只蟾蜍,陈飞燕可太熟悉了。
曾富甲一方周家,那个附庸风雅的“伪君子”周长信,据说能保周家五代富贵的金蟾蜍,如今就这么流落凡间被顽童争抢。
“哎呀!那是我的!”旁边的小孩子叫起来。
陈飞燕腾不出手,试探性踢了踢那蟾蜍,比预想中轻不少,微愣,回神后一脚将那蟾蜍像踢回了那群孩子身边,孩童呼啦一下又围上去好玩地争抢起来。
根本不是什么足金。
因年代久远和保管不善,镀金层早已磨损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残存的金色,在昏暗的天光下,勉强维持着一点虚假的光泽。
陈飞燕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尊在尘土中被争来抢去的蟾蜍像,加快了脚步。
她还得回去给师傅送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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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香阁,春风卷着庭院里桃树若有似无的香气飘进来。安弄溪正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敷粉,没有描眉,只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胭脂,头发松松挽了个髻。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进来。”
一个下人捧着紫檀木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串钥匙和一块羊脂白玉印。他将托盘轻轻放在妆台上,语气恭敬:“娘子,这是阁里各处库房的钥匙和您的印信。”
安弄溪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玉印上刻的“清姿”二字,冰凉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这是她当年初入添香阁时,老鸨给她取的花名,后来出阁便弃用了。
如今兜兜转转,这名字竟又回到了她手里,连同这偌大的添香阁。
她淡淡应道:“知道了,还有什么事?”
“京城云家派人送了东西来,说是给娘子贺乔迁之喜的贺礼,放在前厅了。”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安弄溪恍惚了一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下人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新叶的沙沙声。
安弄溪的目光投向窗外,添香阁的庭院依旧精巧,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只是物是人非。
她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重的血腥气,还能感受到手中匕首刺入仇人身躯时传来的阻塞感,以及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的粘腻。
那个好色、贪婪、致使她家破人亡的尚书,在她面前瞪圆了眼睛倒下去后,她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巨大的空白。
赵衡最开始找上她时,说的是要她给兵部尚书云业吹枕头风,就算不能撺掇其反水叛变,也能借安弄溪的身份便利取得些隐秘情报。并承诺“事后定会助你为自己和家人复仇”。
好笑。
赵衡大概没想到,他选定的棋子会如此不顾后果地脱离掌控,并亲手破坏了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虽说阴差阳错世事难料,对最后的结果影响不了什么。但初闻云业暴毙的消息时,赵衡大概还是生气的。
安弄溪的仇恨她自己会报,哪里要什么居心叵测的人插手。她与赵衡最多算得上相互利用,赵衡帮她进云府,她弄些半真半假的情报随便应付过去。
反正自从进了云府,安弄溪就没想着活着出去,早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是于世镜。
安弄溪在云府中见到他时心都漏了一拍,复杂情绪翻涌上来,有吃惊有愧疚,还有些唯恐对方说破自己身份的担忧。
她与于世镜有过些渊源。
彼时于世镜要上京城寻亲,途径大益郡,被正在添香阁楼上弹琵琶的安弄溪吸引了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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