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凉茶入喉,上头的醉意被压下几分。
季君欣揉着额角,对尹哲承抬了抬下巴:“说吧,今日皇上的一言一行,殿上众人的每句话,都仔细说来,莫要遗漏半分。”
尹哲承敛目凝神,将三人面圣与后面议政殿的种种细节清晰复述了一遍。
“邹阁清原想举荐太子南巡。”师怀书将捂得温热的茶杯轻轻搁回案上,“皇上不舍太子涉险,便顺了孟思之的话,改派五殿下前往。而五殿下本就是东宫最得力的臂助,邹阁清自然也乐见其成。”
“他们早有预谋,老师的奏疏被截不过其中一环。”尹哲承的眸色在烛光下泛着冷意,“是以,无论太子去或不去,皆入彀中。太子若因此失势,余下有望与他争那个位置的,无非五、七两位殿下。五殿下一去,正合他们心意。”
“至于七殿下……”师怀书冷然一哂,“孱弱又无任何势力,依傍五殿下而存,不足为虑。此乃一石三鸟之局,剪除强枝,留下看似平衡实则更易操控局面。”
“不不不。”季君欣白玉似的食指在二人眼前晃了晃,随后指尖一转,不偏不倚点向自己鼻尖,“是一、石、四、鸟。”
语速慢条斯理,眉梢挑着一缕似真似假的不满,仿佛真的在计较自己被排除在外的不快,师怀书和尹哲承拿她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毫无办法,在旁边气笑了。
“预防匪患……”季君欣老神在在往桌上一趴,眼睫低垂,兀自沉思。
看透棋局,需先看清棋手所欲为何。
“灾患必生流民,安置不当则生变乱。”她蘸着茶水在桌上划拉,“若再有匪寇趁机兴风作浪,顷刻便是燎原之势。”
尹哲承嗤笑一声:“章若谷拉你入局时,用的也是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他那等人,岂有这般好心?”
“如果他们提前在流民或匪盗中埋下引信呢?”季君欣道。
二人显然早已想到此处,齐齐看着她,脸上明晃晃写着“你自求多福”五个大字。
“姚珩,再加上我。”姚珩便是镇守沿海的季家旧部,忠心耿耿,用兵老辣。
季君欣说着,缓缓直起身来,动作间,所有慵懒随意从骨子里褪去,看着他们恣意一笑:“区区匪患,镇压并非难事。”
师怀书心头蓦然一动,眼前的人,与记忆里西北风沙中的身影倏然重叠。银枪破风,敌首应声而落。她回身望来时,颊边血痕未干,一双眸子如雪夜寒星。
恰似鹰隼初猎,俯首整饬染血的翎羽,杀伐中犹带从容。
而今困于京都大半年,银枪虽已入鞘,却并非锋芒锈蚀,那刃光只是暗敛于鞘中,在无人窥见的深处,酝酿着一记更凛冽的出鞘。
季君欣的笑意里掺入洞悉:“我所虑者,从来不是镇压会失败,反而恰恰是,镇压得太快、太成功。”
尹哲承和师怀书目光一碰,瞬间想通其中关节。
匪患易平,人心难安。
镇压之后,成千上万的流民与降者安置于何地?由谁管辖?银粮何来?这每一步都是学问,更是陷阱。安置得当可收民心,处置不慎更是埋下无穷祸根,而若被人暗中操纵……
“所以,你此行真正的关键,”尹哲承沉声道,“是在于甄别和清除那些预先埋下的‘引信’。如果未能连根拔起,对方随时可以借此发难,诬蔑你们一个养寇自重,私蓄兵力的罪名。”
那可是万劫不复的谋逆大罪。
季君欣点点头,思绪转动间,又想到近来修泽显得有些突兀的言行,凝重道,“此等阴私算计,恐怕不止一端。”她看向尹哲承,“你在兵部,对四方军情驿报需万分警醒。尤其是西北动向,无论巨细,务必想办法亲自过目核验,更不容丝毫错漏延误。”
她看向廊下黑乌乌的灯笼:“我有预感,真正的杀招,或许不止一处。”
尹哲承郑重颔首。
季君欣的目光转向师怀书:“陛下近来……有无反常之处?”
师怀书如今常奉旨入宫轮值,对禁中动向最为清楚。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勤政如常,起居规律,除了几处处理政务的宫殿,极少涉足后宫。脉案上看,龙体也称得上康健。”
刚刚压下的酒意仿佛又翻涌而来,季君欣按着额角闭了闭眼。
文合帝一向多疑,讲究制衡之道。
“这正是我最想不通的地方。”季君欣的眉头锁得更紧,身体微微前倾,“你我都能看穿的局,陛下焉能看不透?京都虽缺大将,但只是剿匪,可选之人并非没有。姚珩坐镇沿海,本就足以震慑宵小。为何偏偏顺了他们的意点我前往?”
“莫非是借力打力?”师怀书悚然一惊,额间渗出薄汗,“若平乱顺利便罢了,若有差池,正好顺势收回兵权?”
尹哲承摇头:“将军镇守西北多年,根基深厚,一时之间,谁能替代?若无合适人选而贸然动手,岂非自毁长城?”
季君欣沉默半晌:“没这么简单。”
她停顿片刻,语速加快,将盘旋心头的疑虑倾泻而出:“我与修璟的来往,他心知肚明,不加阻拦便罢了。此行一旦成功,天下人眼中,季家与东宫便更似铁板一块。而从你先前所言来看,皇上对太子未必没有防范之心,他怎会把如此大的助力轻易送到太子手中?”
看似保护东宫,又隔着一层。
三人一时无人作声,片刻后,一向稳重的师怀书都没忍住骂了一句:“帝王之家,狗屁亲情。”
亲情?
尹哲承心里一动,帝王之家大多趋利而为。
他思索道:“或许,他选中你,正是因为你的身份。”
季君欣抬眸看向他,尹哲承道:“季家到现在都未归属任何派系,他刻意将你与东宫绑得更紧,实则是有意让你们的关系暴露,成为众矢之的,此举既考验太子能否护住臂力,又能考验季家是否真的忠心不二?”
“也是考验我。”季君欣的手指在茶渍未干的桌面上缓缓划过,仿佛在勾勒那看不见的棋盘,“看我深陷朝堂漩涡时,究竟有多少斤两,能否同时应对明处的匪患与暗处的冷箭。若成,皇上得以真正可用的利刃,太子得一强援,能真正与手握兵权的邹章两家对抗,朝局暂稳,皇上便能腾出手放心收拾两大家。若败了……”
她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冰锥悬顶。
“若败,”师怀书缓缓道,“季家声望受损,皇上或可借此收回部分兵权,另作安排。而邹章两家,无论成败,都已将水搅浑,趁机摸鱼。”
他说着看着季君欣,眼中忧色更深:“你,是他用来磨太子的刀,也是投入浑水中,试探各方深浅的石子。”
季君欣忽然笑了,笑容里只有被彻底点燃的兴奋:“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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