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主将府前厅,沈晏脸色煞白,眼底乌青。
他连那口官腔都端不住了,双腿打着颤,草草向坐在上首的叶修戟拱了拱手。
“叶老将军,京中户部急召,下官必须即刻启程。”
沈晏连声音都是虚浮的,余光根本不敢往后堂瞟半寸。
这宽阔威严的主将府正厅,在此刻的他眼里,活像个随时会合拢的吃人兽口。
他甚至觉得,连空气中那股清淡的茶香里,都透着昨夜死牢中洗不净的血腥气。
“玄北营防务严密,老将军治军有方,下官回京后,定会如实……向太子殿下禀报。”
叶修戟端坐在太师椅上,大手拨弄着茶盖,没有立刻答话。
大厅里寂了几息。
沈晏觉得实在难熬,心中惶恐不安,越想越不对味。
就在他双膝发软,快要当场跪下去的时候,叶修戟看着沈晏,神色如常地压了一口茶。
“沈大人军务繁忙,老夫就不强留了,塞北风大,大人一路保重。”
沈晏连客套话都没敢多接,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跨出门槛时,他甚至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全靠贴身侍从拽住才没跌个狗吃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钦差的马车便仓皇驶出了长戍关。
车夫把鞭子甩得响,沈晏缩在颠簸的车厢里,再也没敢回头看一眼那座宛如黑色巨兽般盘踞在冻土上的大营。
马蹄声渐远,叶修戟放下茶盏,“人都吓成这副丢了魂的德行了,你昨夜在牢里,到底给他下了什么猛药?”
叶乐心从屏风后走出来。
“是一封伪造他投诚的亲笔信,外加王忠的脑袋,以后,他就是东宫的一条瞎眼狗。”
叶修戟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塞疆域图前。
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鬓角已生华发,背影依旧宽阔,只是脊背不知何时,微微佝偻了半分。
他眯起眼,“对付东宫的人,就得这样,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叶修戟转过身,看着她。
“爹,”叶乐心垂下眼,语气里带了一丝犹疑,“昨夜拔暗桩,我越过了您直接动了手……”
“乐心。”叶修戟打断了她。
他走上前,那只布满刀疤的厚重大掌,重重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做得好。”
叶乐心一怔,蓦地抬起眼。
“这玄北营的十万兵马,迟早是要全盘交到你手里的,京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客,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对你手下留情,你得比他们更狠,更绝,更狡猾!”
他收回手,大步走回案几后。
“爹现在还活着,你在这塞北闯了天大的祸,老子这把骨头还能替你顶着,就算太子发难,皇上怪罪,只要老子这杆大旗没倒,他们就动不了你分毫!”
“可是乐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爹不能护你一辈子,等哪天爹闭了眼,这塞北的万里风雪,满朝的明枪暗箭,就只能靠你自己一个人扛了。”
叶乐心喉间一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记住,你是叶修戟的女儿,是这十万铁骑未来的主子!在塞北,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老将军看着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天塌下来,爹在前面!”
说罢,他没有再回头,一把推开厚重的厅门,大步迈进了塞北漫天的大风里。
叶乐心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她盯着父亲离去的背影。
那位曾经一枪挑落铁勒十八骑,肩膀宽阔得像长戍关城墙一样的战神,终究还是在岁月的刀霜和朝堂的暗箭里,被生生压弯了半寸。
她恍惚间想起十多年前,父亲也是穿着这样一身银亮的玄甲,将年幼的她架在宽阔的肩头上。
他指着绵延的烽火,笑着说:“乐心,等你长大,这十万铁骑,就是你的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风大,不懂这短短一句话里,到底压着多少同袍的枯骨。
而现在,她知道,那半寸弯下去的脊梁,是为了替她挡住现在的天。
可总有一天,这座名为叶修戟的城墙会彻底轰塌。
而当那一天到来时,她必须踩着大地,自己长成新的城墙。
……
转眼端午就到了,塞北入了夏,城里添了几分潮湿的闷热。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倒挂上了辟邪的艾草和菖蒲,连夜风里,都飘着雄黄酒和肉粽的咸香。
玄北营主将府内,更是人声鼎沸。
前几日刚神不知鬼不觉地拔了东宫的暗桩。
危机暂解,叶修戟大手一挥,在府里摆了十几桌,犒劳麾下将领。
席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热闹喧阗。
正喝到兴头上,亲卫快步走到叶乐心身边,面露难色:“少将军,鸿影楼的掌柜差人来报,说七殿下在那儿喝得烂醉,死活不肯走。说……说要抬他,只能少将军亲自去,才不算辱了皇子的身份。”
叶乐心握着酒碗的手一顿,眼底骤然一冷。
这人,大端午的又在作什么妖?
沈晏刚滚没两个月,他嫌命长了是不是?
她仰头干了碗里的烈酒,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我去提人。”
赶到鸿影楼时,街上的游人已散得差不多了。
初夏的一场急雨刚停,地上汪着一片片积水。
鸿影楼是个小酒楼,已经上了门板。
店家把楚星澜半扶半放在门外微湿的石阶上。
叶乐心踩着水洼走过去,楚星澜靠在石柱上。
塞北即便入了夏,早晚温差也大。
他畏寒,单薄的纱袍外还是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外衫。
此刻他衣襟微敞,怀里死死抱着个旧酒壶。
闭着眼,散落的发丝被夏夜的雨气浸湿,紧紧贴在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
叶乐心走到他跟前,“起来,送你回府。”
楚星澜没动。
就在叶乐心准备直接动手拿人时,他才掀开了眼皮。
那双很亮的眸子,此刻被酒气熏得有些涣散。
“我不回去。”他声音沙哑着,“你家那个院子……太吵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湿漉漉的石阶。
“乐心,坐,陪我待会儿。”
叶乐心眉头紧锁。她本该直接把他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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