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在这刀枪剑戟的打磨声中,一天天滑了过去。
塞北的秋天,大雁南飞,枯草连天。
九月初三,校场大考。
这是玄北营每年筛选招募的日子。
主校场上,铁骑列阵,玄甲森罗。
叶乐心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抬起手,正要示意掌旗官敲响第一通战鼓。
“报——!”
一声高亢通传,“钦差大人,携圣旨到——!”
叶乐心悬在半空的手一顿,眉头微蹙,转过头。
侧后方避风的太师椅上,楚星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盖。
听到这声通传,他也是一僵。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玄北营秋季招兵,兵部事先连半个字的调令都没下,更别提派什么钦差。
叶乐心眼底覆上了一层凛冽的寒霜。
前脚才刚捏着沈晏的七寸,把人当条死狗一样打发回京,后脚东宫的爪牙就又迫不及待地伸了过来,手段简直变本加厉。
这群安坐在金銮殿里的权贵,当真是见不得塞北的将士缓过半口人气。
在他们眼里,这叶家军根本不是替大楚挡刀的血肉屏障,而是一块非要敲骨吸髓并咽下肚的硬骨头。
哪怕关外的风雪再冷,铁勒人的刀子再快,他们也只想趁着玄北营换血的时候,再狠狠往他们脖子上套紧一道绞索。
这道圣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死死卡在玄北营新老交替,兵力空虚的这根软肋上。
这摆明了东宫是算准了时机。
辕门大开。一名钦差太监,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骑着高头大马踏进校场。
到了台下,他才慢吞吞地翻身下马,甩着拂尘走上高台。
一直闭目养神的叶修戟撑着座椅扶手,缓缓站起身。
叶乐心上前一步,虚虚扶住父亲的手臂。
“哎哟,老将军,您这身子骨可得当心啊。”
钦差太监捏着嗓子,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双倒三角眼邪气得很。
叶修戟压着嗓子低咳了两声,“老朽偶感风寒,今日春季募兵,已交由小女乐心全权主持。”
“原来如此,那杂家这趟差事,倒是赶巧了。”钦差太监眼皮一掀,笑意变得阴寒。
他后退半步,双手高高捧起一卷绢轴。
“圣旨到——玄北营众将接旨!”
甲片摩擦声轰然作响。
叶修戟带着叶乐心,以及台下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钦差太看着跪在脚下的叶家父女,展开圣旨,拖着长腔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体恤玄北苦寒,兵源匮乏,特赦西北三省流放犯五百人,充入新军。”
念到此处,他稍作停顿,目光扎向叶乐心:“另,犯人屠烈、赵疤子、赫连铁三人,武艺过人,兵部特批免去死罪,擢升为玄北营百夫长,即日上任。钦此——”
叶修戟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绷得紧,他伸出双手,沉声接下圣旨:“臣,接旨。”
“老将军,少将军,快快请起。”钦差太监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伸手虚扶了一把。
叶修戟接过圣旨,叶乐心扶着扶着老父亲站起身,十万将士也随之轰然起立。
“老将军,少将军,快快请起。”钦差太监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伸手虚扶了一把。
叶修戟接过圣旨,叶乐心扶着老父亲站起身,十万将士也随之轰然起立。
钦差正要发号施令,余光却扫到了点将台侧后方的避风处。
楚星澜靠在太师椅上,刚才既没下跪,此刻也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手里只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子。
太监眼珠一转,甩了甩拂尘,敷衍地躬了下身子。
“哎哟,杂家眼拙,竟没瞧见七殿下也在此处,殿下身子弱,没随将士们一同接旨也是情有理原……”钦差皮笑肉不笑地请了个假安,话里却藏着软刀子,“临出京前,太子殿下还时常念叨您,怕您在这塞北的苦寒之地熬不住啊。”
楚星澜温和地弯了弯唇角,“有劳皇兄挂心了。”
他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出京前,父皇怜恤我这身病骨,特准我见圣旨不跪,今日军务在身,没能全了礼数,倒叫公公看了笑话。”
钦差脸上的假笑着,楚星澜轻飘飘一句话,也不知真假。
如他真有皇帝的口谕当盾牌,哪怕他今天就是躺在这儿接旨,钦差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楚星澜眼底笑意不减,甚至还好脾气地掩唇低咳了两声。
“公公回京后,务必替我向皇兄问安。”
他嗓音微哑,带着病弱的倦意,“就说塞北虽然风雪苦寒,但我定会好好将养这具残躯。”
钦差太监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这风刮得有点大了,让他看不清眼前人。
楚星澜微微侧首,“外面风大,别耽误了玄北营操练的正事。”
钦差讨了个没趣,被那张温和的笑脸压得再也发作不得。
他只能转过身,甩了一下拂尘,冲着辕门拉长了声音,将满腔邪火全发泄在了嗓门上。
“带进来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辕门外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起。
五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放犯,被如牲口般驱赶着涌入校场。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那三个没戴枷锁的匪首。
叶乐心一身银甲,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以一种睥睨的傲慢姿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人。
那双眼眸扫过,心底已明悟。
好一招阳谋。
太子请了圣旨,吃准了玄北营不敢当众抗旨。
这五百个重刑犯,加上三个匪首军官,就硬塞进叶家军。
接了旨,这三人会带着这五百人,把玄北营纯粹的军纪搅得乌烟瘴气。
可若是不接,或者当场杀了他们……抗旨不尊的谋逆大帽,立刻就会扣在叶家的头上。
其中那个叫赵疤子的,是个独眼。
他仰起头,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台上的叶乐心。
那目光扫过她被银甲包裹的腰线,放肆地吹了声暗哨。
“军爷们常说这玄北的少将军是个母夜叉,”赵疤子偏过头,跟身边的同伙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嗤笑道,“可今日见这身段,比头牌还——”
“嗖——!”
没人看清她何时摘下的长弓。
“啊——!”
杀猪般的凄厉惨叫传来。
那一箭射穿了赵疤子的大腿骨,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半丈。
鲜血瞬间喷红了泥地,赵疤子捂着被彻底贯穿的大腿,疼得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惨嚎。
整个校场开始骚动!
“保护钦差!”
护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出鞘,对着叶乐心。
那五百个流放犯更是吓得连连后退,锁链撞击声响成一片。
“叶乐心!”
钦差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指着台下血流如注的赵疤子,声音尖得破了音,“这可是兵部指派的朝廷命官!你敢当众行凶!”
叶乐心单手提着长弓,神色冷硬。
“钦差大人,慎言。”
她随手将弓扔回兵器架,“玄北军律第三十七条:军前喧哗、冲撞主将者,杖八十。”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既然是兵部派来的百夫长,自然该遵军法,我这只是按律惩处,怎么,有意见?”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钦差看着她那双凛冽的眼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体面,咬牙切齿地妥协。
“好,好一个按律惩处!这赵疤子出言不逊,是他咎由自取,杂家认了,他这百夫长也不用当了!”
钦差的眼神变得咄咄逼人:“但剩下的两个人呢?这五百个兵源呢?圣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兵部大印盖得明明白白!”
果然,他将那顶大帽子,硬扣了下来。
“叶少将军,你今日若是不给他们分发兵符,就是抗旨不遵!你叶家,是想造反吗?”
校场上几万双眼睛,全都盯住了点将台。
护卫刀剑出鞘,气氛剑拔弩张,仿佛只要叶乐心再说半个“不”字,这顶抗旨的死罪就会立刻坐实。
“砰!”
一声巨响,在点将台上炸开。
老将军的手重重地拍在桌上,将坚硬的桌面拍出了一道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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