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乐心!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怒喝。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父亲叶修戟。
叶乐心一动不动。
她傲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楚星澜,拳锋上还残留着揍过皇族皮肉的舒爽感。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她才缓缓回了身。
叶修戟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血丝的七殿下。
这位在千军万马前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老将,脸色沉了下来。
他几乎是扑上前,那双手触碰到楚星澜沾血的锦衣,叶修戟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他转头,冲着叶乐心咆哮:“成何体统!去!滚去院中跪着!跪足一夜,滴水不进!”
叶乐心静静地看着父亲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眼角,溢出一声冷哼。
她没有辩驳半句。
因为她比谁都清醒,父亲此刻的暴怒,根本不是心疼这位七殿下。
在这世道,塞北的军功再盛,也抵不过京城金銮殿上轻飘飘的一句谋逆。
她揍的是楚星澜,更是高高在上的皇家颜面。
父亲这一声“跪”,是在用她这个少将军的尊严,去堵朝廷言官那足以杀人的悠悠众口。
老将军是在恐惧那悬在头顶的皇权。
叶乐心垂下眼帘,心口像被狠剜了一刀。
她想起了那些被铁勒人砍断手脚的弟兄。冰天雪地里,肠子流出来,人还活着喊娘。
他们在尸山血海里拿命填出来的战功,到了京城贵人眼里,抵不上一个纨绔皇子嘴角的几滴血。
沙场上的刀剑砍不碎玄北营的脊梁,可庙堂之上不见血的猜忌与权术,却能轻易让十万忠骨死无葬身之地。
为了让皇帝安心,前线将士的命可以轻如草芥。
她叶乐心的委屈,更是必须被踩在泥水里,连吭一声都是罪过。
权力倾轧之下,将帅与蝼蚁,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转过身,向着庭院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步履间没有半分迟疑。
推开虚掩的院门,那株桂树还在。
断枝被她用粗麻布和伤药缠着,在昏沉的天光下,像具缠满绷带的残躯。
膏药浓重的苦涩味,早就盖过了原本清甜的桂香。
叶乐心走到树下,一撩衣摆,对着那截突兀的残木,笔直地跪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她仰起头,看着那裹着粗糙麻布的断口。
幼时,母亲常在这树下做针线,中原女子的手总被塞北的风沙吹得皲裂渗血。
她还记得母亲曾摸着这株树苗的嫩枝,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浊气,喃喃道:“乐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世上,惹人贪恋的好东西总是危险,若是没生出一身能杀人的硬刺护着,早晚要被人连根拔了,随手碾作烂泥。”
母亲是个通透人,她早就用自己这被随意赐婚,枯死边关的一生,看透了这世道是吃人的。
这株桂树因为馥郁芬芳,便招了上位者漫不经心地攀折。
叶家因为手握十万铁骑的兵权,便成了京中无数双眼睛垂涎欲滴的美玉。
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一样的。
若不是她叶乐心早早抛了女儿家的娇怯,套上这身重甲。
她的命,早和她母亲一样,成了楚家随手写在圣旨上的一笔恩赐。
她如今的下场,绝不会比困死在冻土里的水乡细柳好上半分!
公道?在这森严的等级面前,公道不过是上位者吃饱喝足后的消遣。
权势碾压下,只剩刀俎与鱼肉。
楚家人坐在金銮殿上,手里攥着定人生死的印把子,想断谁的根、折谁的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而他们叶家,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握着刀把子,方得生机。
不够强,就活该被踩着头颅守他们的规矩。
这就是这世道唯一的活法。
傍晚时,塞北的秋雨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冰冷的雨丝,后来渐渐成了瓢泼之势。
冰凉的雨水顺着叶乐心的发梢往下淌,迅速剥夺着她体内的温度。
石板浸透了冰水,寒意顺着膝盖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陈年旧伤,开始在阴雨天里发作,泛起阵阵酸痛。
“少将军,这地上冷。”徐副将撑着伞,遮在她的头顶。
隔着雨幕,徐副将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心疼。
“将军一向最疼您,刚才在帐中已经急得砸了茶盏,您就低个头,去向七殿下认个错,这事儿便算是揭过了,何苦在这雨里熬坏了身子?”
叶乐心看着眼前四溅的水花,扯了扯嘴角。
“徐叔,认错要是能换来平安,铁勒人早被我们说退了,玄北营的军纪是靠血立起来的,今日父亲对我网开一面,明日他拿什么去约束那十万悍将?”
“可这事若传到圣上耳中……”
“圣上要的,本就是玄北营的战战兢兢,我这一跪,京城那位才能睡得安稳。”
叶乐心讥讽道,“至于那位七殿下,他若是受不住塞北的苦,大可滚回他的锦绣堆里,这长戍城,本就不是供他消遣的戏台。”
“我哪里也不去!”
沙哑的声音从他们后方传来。
徐副将错愕回头。
只见楚星澜没有撑伞,连避雨的蓑衣都没披。
他脸上的淤青在惨白的雨光下显得越发狼狈。
他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酒壶,一步一步,走到叶乐心身侧。
“此事皆因我而起。”
楚星澜的目光落在叶乐心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侧脸上。
“叶将军要罚,自然该连我一起罚,坏了玄北营的规矩,这罪过我担不起。”
话音落下,在徐副将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金尊玉贵的七皇子一撩湿透的衣摆,“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在叶乐心身旁的泥水里跪了下来。
膝骨砸在石板上,明明没有声音,却比雨声沉闷。
“殿下!使不得啊!”徐副将急得将伞挪到了楚星澜头上,“您是千金之躯,这要折煞……”
“退下。”
那一瞬间,楚星澜身上的纨绔消弭,只剩冷冽。
徐副将不敢再劝,只能抹着冷汗匆匆去寻叶修戟。
楚星澜在雨中转过头,那双眸子,此刻被雨水洗得清亮。
他举起手中那只银壶,声音被雨幕砸得有些发哑:“我不知道那棵桂树,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对不起,乐心。”
叶乐心的背脊僵住了,有些不可思议,忍不住睨了他一眼。
“我母妃死在深宫里的时候,什么都没能留下。”
楚星澜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
“在京城,死人是留不住念想的。所以我以为……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被折断,不能被舍弃的。”
雨声轰鸣。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叶乐心心中。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以为他又要舌灿莲花地狡辩。
可他毫无防备,弄得她下不去口。
叶乐心盯着眼前的雨幕,视线转落在楚星澜被雨水浇透的肩膀上。
她有些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位荒唐的七殿下身上,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悲凉底色。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