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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第四十七回 芳期羁袭人于郭外 急檄遣贾芸出侯门

小说:

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作者:

砖娃

分类:

古典言情

凡人怀恨,各有不同。这秦荣却非那等拍案而起、与人当面争竞的性子。他心中自有一本账,算得分明。凡系他家之事,不问是非曲直,但凡结果于自家不利,则必是旁人之过。

女儿司棋被撵,他恨的是下令的王夫人,怨的是周瑞家的仗势欺人。弟媳秦显家的接管厨房不成,他恨的是二房处事徇情枉法。便是外甥潘又安逃了,他也觉得是那边逼的。至于岳母王善保家的,他认为她本是好意,要借着绣春囊的事扳倒那些碍眼的人,只是时运不济,弄巧成拙罢了。横竖错不在自家人身上。他从不曾想,这些事里,自家的人可曾有过半分不是。

偏他又是个留心朝政的,宁荣二府与江南甄家几代往来、荣损与共之事,他也略知内里。素日冷眼旁观,早看出大老爷贾赦与二房那边面和心不和。况他虽在二房当差,心里却明白自己原是那边的人。在他眼里,大老爷虽袭着爵,却是个不理家事的,这些年与甄家那些银钱往来、产业交割,全是二老爷并宁府那边掌管。倘有一日事发,自然也该是这边的人担着。

因此上,当年金陵送来那箱契据,二老爷命他收管,他便多了一层心思。悄悄打开看过,内中果然有些房地契纸,署的仍是甄家名号。他虽不敢声张,却把这事牢牢记在心里,想着:这若是把柄,便是二房那边的把柄,与大老爷无干。

待女儿司棋被撵,眼睁睁看着自家骨肉受辱,胸中那股怨气便再也按捺不住了。过数日,趁无人时,他悄悄取了那几张契纸,揣在怀里,觑个空子,径往大老爷书房来。

贾赦见他来了,只略抬了抬眼皮。秦荣上前请了安,将契纸递上,低声道:“老爷请过目。这是那年金陵送来的,内中尚有甄家名号。小的想着,这事该叫老爷知道。”贾赦接过看了两眼,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他把契纸往案上一撂,冷冷道:“你这是何意?这东西是二房收着的,你拿来与我瞧,存的什么心?”

秦荣忙道:“小的不过想,这事……贾赦打断他道,“我虽不理家,这点分寸还有。这东西从何处拿来,便放回何处去。往后不许再提半个字。出去罢。”秦荣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讪讪退出。他心里虽不忿,却也不敢再提,只得将契纸悄悄放回原处。

原以为这事便罢了。谁料后来贾赦自家下了狱,被人略施小计,几番威逼,竟把甄家匿财的事和盘托出。他当日与秦荣跟前那点“分寸”,此时早不知抛到何处去了。

不提那秦荣如何心生怨恨,却说迎亲那日,因惜春那幅《大观园行乐图卷》太过浩大,画工至今尚未完工,袭人心想今日便是正日子,我须得在迎回林姑娘之前赶回府里才是。当下便与江玉韬商议。玉韬听了,也觉得此事不宜再拖,便亲自送袭人回府。

二人一路行来,才转过街角,便见荣国府门前黑压压围满了官兵,竟是将前后门围得铁桶一般。袭人一见,脸色骤变,抬腿便要往里闯。玉韬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低声道:“袭人姐姐且慢!待问明白了再进去不迟,此时贸然闯入,只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袭人急道:“二爷还在里头,我岂能在外头看着?”

玉韬忙一把拉住她,道:“姐姐且冷静些!你想想,二爷素日待你如何?若他知道你为他涉险,心里可能安生?你先在此站着,待我去问问究竟。”说罢,快步上前,向一个似是小头目的兵士陪笑打听。那兵士倒也不瞒,扬声道:“贾家犯事,这是奉旨查抄拿人,闲人退后!”

玉韬听了,心下大惊,忙退回袭人身边,低声道:“坏了,果然是查抄拿人。你细想想,此刻进去,万一二爷真被拿了,你在里头也出不来,谁在外头替他打探消息、递话传信?不如先回文华斋,等确知了情形,再作打算不迟。”袭人泪如雨下,颤声道:“今儿是二爷大喜的日子,却遭此劫难……这许多年,我何曾离过他一步?”玉韬见四下兵士往来,恐被人瞧见生疑,不敢多留,连拉带劝,半拖半扶地将她带离了那险地。

这话暂且搁过,再说贾府这边。今日忠顺王亲自率兵前来,原是循了抄家旧例:凡奉旨查抄者,领队之员职衔须高于被抄之人。贾政虽官阶不显,然贾氏一门,累代勋旧,祖上荣宁二公皆国公之尊,如今府中尚有贾母一品诰命在堂,论起门第声望,实非寻常官宦可比。况此番抄检,本就是忠顺王一手布局、亲自请命而来,圣上既准了奏,他自然要亲临坐镇。于公,他是亲王,是合了高于贾府规制;于私,也正可借此威慑,看这百年望族在他面前如何低头。是以,他必来的。

忠顺王亲率兵士,自仪门昂然而入。贾政等跪接圣旨,忠顺王当众宣读数语,无非是“贾政私通甄家、隐匿财产,贾珍聚赌窝娼,贾政失察”等罪。

此时贾芸正为宝玉前来探看,才至仪门附近,便见迎亲队伍方欲出门,忽被蜂拥而入的官兵截住去路。他一见这阵仗,大惊失色。原本是来贺喜的,不想竟撞上这等塌天之祸,一时进退不得,只得闪身躲在后廊柱后,屏息觑着动静。

正自心惊,忽见忠顺王身后一个幕僚模样的人退至后廊,招手唤过一名头目,低声吩咐道:“你去问问,那宝玉现在何处。你去别让他走动,将他房里一个叫袭人的丫头即刻看管起来,不可走脱。”那头目不解,悄声问:“程爷,一个丫鬟罢了,有什么要紧的?”

那程姓幕僚四下望了望,见无人近前,便压低声音道:“当年我们王爷为那琪官的事,被宝玉那小子好一顿羞辱,这口气憋了多年。如今贾府倒了,贾宝玉此次会涉罪被抓,这个袭人是宝玉最得意的贴身丫鬟,贤貌出众,名声在外。王爷的意思,是要把她收了,叫宝玉亲眼瞧瞧,他心尖上的人是怎么给人做妾的。”那头目听了,咧嘴一笑,点头领命而去。

这一番话,虽说得低声,却被躲在廊柱后的贾芸听了个真切。他心中大骇:袭人姐姐若落入那贼手,如何是好?二爷岂不要活活气死?不及多想,趁着兵士们正乱,他一闪身钻进夹道。他自小在荣府走动,各处路径烂熟于心,专拣那僻静的穿堂、角门,抄近道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大观园而来。

一口气跑进怡红院,宝玉正独坐发呆。贾芸一头撞进来,也顾不上行礼,一把拉住他,喘息道:“二叔,大事不好!外头……忠顺王带人来抄家了!”宝玉闻言,面色一白,忙问:“为何?”

贾芸道:“说是二老爷私通甄家、隐匿财产,珍老爷聚赌什么的,侄儿也没听真切。”说着又急急道,“还有一事更要紧,我方才亲耳听见忠顺府那姓程的吩咐人,说要抓二叔,且要盯住袭人姐姐,说是……说是忠顺王要收她做妾,专门羞辱二叔!”

宝玉腾地站起身来,脸色由白转青,却又强自坐下,一把攥住贾芸的手,颤声道:“芸哥儿,这回你可要帮我!袭人在文华斋,此刻就要回来,你快去文华斋给袭人送信,叫她快走!”贾芸道:“宝叔的事就是侄儿的事!我以前在园子里修过树木,知道北边有棵树可以翻出去。”说着转身要走。

宝玉忽然又一把拉住他,低声道:“且慢!单教袭人走了,还未免后患。你见了她,就说我的话,叫她和那文华斋的玉韬,两个即刻成亲。你明日再寻一班鼓乐、一乘花轿,吹吹打打地抬进门去,教街坊邻里都晓得这家人完了婚。随后便叫玉韬带了袭人回江南躲避。如今无人知道袭人的下落,他们若来拷问我,我只推说不知;过几日再说她已嫁了文华斋的人,那时他们再去寻,也没得说了。袭人这件事,除了老太太,再莫与旁人提起……”说着,将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解了下来,递到贾芸手中,又道:“老太太说这是我的命根子,从前每夜都是袭人替我摘下收着的。你也叫她替我收着罢。我怕一会儿那些官兵进来,便搜了去了。”

说到此处,宝玉忽然落下泪来,哽咽道:“还有……林姑娘那边,你也替我去一趟……我这心全乱了,你告诉她,让她一定等我……”几句叮嘱的话音未落,外头已隐隐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贾芸急急忙忙说到:“我出去便进不来了,如果二叔交代的两件事办好,明晚子时侄儿在府外放三响爆竹……”宝玉点头,猛地推了贾芸一把,贾芸不敢耽搁,从后门一闪身,疾步去了。

却说那程余分派了袭人的事,自领数人直奔贾政外书房而来。到了门前,一脚踢开,闯将进去,目光一扫,便落在秦荣身上。他上前一把揪住,喝道:“你就是秦荣?你家大老爷已经招了,说你收着一只甄家送来的小箱子,快交出来!”

秦荣方才听闻抄家,正六神无主,惶然不知所措。忽见来人气势汹汹,开口便道出箱子之事,且说得真切,心下暗忖:他既知得如此详细,想必大老爷已然招认,此时推说不知,如何搪塞得过?不如交了,免得吃眼前亏。只得转身入内,从暗格中捧出那只小箱,双手呈上。

程余接过,就案上打开,翻检一遍,见内中果然有甄家名下田产契纸,与贾赦所供相符,不由点了点头。也不多言,挥手引着官兵,从外书房扬长而去。

同时,便有营员校尉领着番役,径往大观园栊翠庵而来。未至门前,先遣人把庵前后路口把住,不许一人出入。随即叩门而入,高声宣谕:奉旨查抄贾府,庵堂系私产,一例查封,凡在庵人等,即刻移出听候甄别,毋得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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