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黛玉成亲的大喜之期。天才微亮,荣国府上下便已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大门外车轿塞巷,各色贺礼络绎抬入,门上的人应接不暇。贾政带着贾珍、贾琏、贾蓉等一干子侄在外厅接待来贺的亲友,有南安郡王、北静王府的长史,有各部的同僚,有世交故旧,也有素日往来的京官,男宾如云,冠盖相望。
里头更是热闹。老太太的上房、王夫人的正院、凤姐那边,处处都是花团锦簇的诰命夫人、小姐姑娘。贾母穿着品级大妆,由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陪着,与各家太太们说笑应酬。凤姐也出来坐镇。她在上首坐了,一面和太太们说笑,一面拿眼风扫着各处,平儿站在一旁帮着指派。丫头婆子们穿花似的上茶摆果,廊下的小戏班子也早早开了锣,笙笛之声隐隐传来。满府上下,一团喜气。
独怡红院里,宝玉天不亮就起了身,梳洗更衣,穿戴齐整。此刻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块玉,攥得手心都出了汗,却只是坐着发呆。心神不定之间,忽见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到跟前扑地便拜。宝玉吓了一跳,定睛看时,却是贾芸,身宝蓝缎袍,簇新齐整,却不知怎么溜到后院来了。宝玉忙一把拉住,道:“芸哥儿,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贾芸顺势起身,笑嘻嘻地道:“侄儿给宝叔道喜!今儿宝叔大喜,侄儿理应来磕头的。前头人太多,恐到时候挤不上去,只好溜到后头来,先给二叔行个礼。”宝玉听了心里一暖,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我正觉得坐立不安,也不知该做什么,袭人又还没回来,你来得好,你今日就跟着我,前后帮我照看照看。”贾芸笑道:“宝叔放心,今儿侄儿哪儿都不去。”说着,果然站在宝玉身侧。宝玉这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长长地舒了口气,道:“说是迎亲的出动了,就让我出去。等会儿你再到前面探一下,然后赶快回来让我知道。”
正当贾芸来到前面,便听见哐哐几声清脆的锣响,原来吉时已到。只见贾政命贾琏为正使,贾蓉、贾蔷相随,领着彩轿仪仗,正要动身往薛家迎亲。队伍刚行至大门处,忽听马蹄声震天,一队官兵自街口涌来,将荣、宁二府前后门围得铁桶一般。当先一人翻身下马,正是忠顺王。身后跟着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士,又有刑部堂官捧着圣旨,鱼贯而入。
忠顺王在仪门外,高声道:“本官奉旨查抄贾府,与宾客无干。诸位即刻出府回避,莫要自误。”
此言一出,满座愕然。然在场者皆非寻常之辈,虽心中惊骇,面上却不至失态。只见几位老成的王公大臣相视一眼,默默起身,向贾政拱了拱手,也不多言,带着随从径自往外去了。他们一走,余人也便纷纷起身告辞。有的朝贾政点点头,有的一面走一面低声与身旁人说着什么,也有的头也不回,只匆匆往外赶。里面太太小姐们由丫鬟扶着,脚步虽快,却仍不失礼数,三三两两,鱼贯而出。
忠顺王只负手立在仪门正中,冷眼看着,并不阻拦。不过一炷香工夫,偌大的荣国府,贺客尽去。只剩满府主子、奴才,呆立原地,方才满堂的喜气,霎时化作一片死寂。
忠顺王这才转身,对贾政淡淡一笑:“贾大人,得罪了。”
原来,是狱中的贾赦寡恩弃义,将胞弟一房,乃至宁府尽数告发。
话说贾赦自入狱以来,面对诸般指控,只一口咬定,不过曾言 “喜爱那几把扇子”,余者诸事,一概推说不知。主审官虽欲深究,却苦无实据,一时竟成僵局。
消息传入忠顺王府,忠顺王听罢,只淡淡冷笑,屏退左右,独留心腹幕僚程余近前。忠顺王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你也听见了。贾赦嘴硬,只以几句虚言搪塞。便凭石呆子一案,勉强定他贪酷之罪,也不过伤其一指,贾府根基未动,依旧无甚大碍。”程余躬身道:“王爷明鉴。贾府树大根深,只此一案,断难动其根本。”
忠顺王眼神一凛,语声愈低:“本王所虑,从来不在几把旧扇。甄家获罪查抄,而甄、贾两家几代通家,休戚与共,暗中必有银钱勾连。若能坐实他府通同作弊,便可定罪。”程余颔首:“王爷所虑,正是要害。”
“贾赦此人,外虽狡黠,内实贪鄙畏死。” 忠顺王徐徐道,“如今只涉小案,他自然敢百般抵赖。若将案情引向甄家一案,再加些手段,他必魂飞魄散,不攻自破。”
程余目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上前低声道:“王爷宽心,属下已有一计。管教贾赦不待刑讯,自行吐露实情,将贾府隐情一一招认。”
这日程余潜至刑部大牢,与主审官密议良久,至暮方去。
当夜,狱卒便将贾赦移至一处阴寒湿冷之室,早有一囚在彼,形容枯槁,貌似落魄文人。其人自称姓张,因触怒权贵系于此,终日嗟叹不已。同在落难,不数日便与贾赦日渐熟稔,一日闲谈间张生 “无意” 叹道:“在下前些时曾与贾雨村同室,闻其不日便要提审。此人为求活命,百般攀咬,竟一口咬定,当年石呆子扇事,乃是有人暗中授意。此话若坐实了,便非‘贪慕古玩’四字可开脱的了。”
贾赦心中一震,急问:“若不实,又当如何?”张生摇头道:“只看堂上如何断罢了。闻此案另有深意,其意本不在贾雨村……”贾赦听罢,惊惧交集,一夜未曾合眼。
越两日,狱卒押他过堂,故意滞于廊下,使他 “恰巧” 听闻两名书吏私语。
一人道:“贾雨村早已画供,咬定皆是贾赦再三威逼,令他务必夺扇,不计手段。今石呆子虽未身死,却已充军尚阳堡多年,家破人散。只此一供,‘倚势凌人、构陷良善’之罪,便足令他难当。”另一人叹道:“正是。如今他爵禄已革,若再坐实嘱托公事、害人流离,轻则亦当流放宁古塔。家产能否保全,尚未可知。”
贾赦素知宁古塔苦寒,流人十不存一,登时面如死灰,归至狱中,五内如焚。
又过两日,一个素日待他稍善的狱卒送食而来,神色分外温和,低声谓曰:“老爷,小人多一句嘴:今证据于您大不利,若能于他案有所举发,或可将功折罪。”贾赦忙追问何案。狱卒四顾无人,压声道:“听闻王爷正在严查甄家旧事。当年甄家被抄,尚有资财去向未明。若能得其线索,便是大功一件。”言毕便去。
贾赦独坐囚室,辗转思量。甄家之物,他原也略知一二:昔年二老爷贾政房中管银钱账目之仆秦荣,曾私相告知,二老爷曾收存一小箱,内有金陵房地契,其中数份乃甄家名号,乃是甄家被抄之前,专人送至府中。今贾雨村已将罪责尽数推于自身,爵位已是不保;若再古宁塔赔上老命,未免不值。父母素日偏疼二房,贾政一房风光多年,今日大祸临头,岂能教我一人承当?
心念及此,贾赦咬牙横心,唤狱卒通报:“烦请回禀主审官,我有重大情事要告。”主审官即刻连夜提审。贾赦先与堂上议定:若肯吐实甄家情由,便许他将功折罪,从轻发落。主审官早知忠顺王意在贾政,一口应承。贾赦遂将从秦荣处听闻之事,和盘托出;犹恐功浅,又将宁府贾珍于敕造府内聚赌诸事,一并攀咬。主审官大喜,当即录出口供,令他画押存卷。
程余此计,实属浅陋,稍有历练者皆能看破。奈何贾赦自幼锦衣玉食,不谙家务,未涉官场,兼且心高气傲、怯弱畏死,略一恐吓,便堕入彀中。为求苟活,竟至寡恩弃亲,反噬同胞。
消息传入忠顺王府,程余上前笑道:“恭喜王爷,此番贾政难逃法网矣。”忠顺王淡淡一笑:“贾赦倒是省了我等许多气力。传谕刑部:贾赦既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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