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次月初一起,宝玉便接二连三遇见不顺心事,先是初一,老太太率贾府大队人马前往清虚观打醮,张道士见到贾母时,说起给宝玉提亲之事,使已心属黛玉的宝玉生气。回来黛玉又说起‘金玉之缘’,宝玉心想:别人不懂我,你还不懂我,便赌气抓下那块灵通宝玉来砸,二人闹得不可开交,连老太太都惊动了。袭人摸着宝玉手冰凉,恐宝玉有委屈闷在心里,又恐怕薄了黛玉,心里跟着宝玉难过,只好劝宝玉要体贴黛玉之心。
接着次日,宝玉当众失言奚落了宝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了宝钗,心里正在得意,不想宝钗回过一句话来,反倒弄得宝玉、黛玉不好意思。
这日午间,宝玉心中烦闷,信步闲走,不觉到了王夫人上房。只见王夫人正于凉榻上假寐,金钏儿在旁捶腿。宝玉见母亲睡了,便悄悄上前与金钏儿顽笑解闷,二人悄声几句造次之言。谁知王夫人并未睡熟,陡然睁眼坐起,照金钏儿脸上便是一掌,厉声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宝玉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跑了出去。这里王夫人余怒未消,立命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将女儿领了出去,任凭苦求,再不肯留。
下午宝玉从外头回来,下起雨来,屋里丫头没料想他回来,关了门在里面嬉闹,宝玉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听到,宝玉在外头一肚子气,满心要把开门的小丫头踢几脚,未曾想到最后来开门的竟是袭人,宝玉也没看清,抬脚就踢在肋上,一低头见是袭人哭了,方知踢错了。宝玉晚上睡不安稳,忽听袭人叫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宝玉方知踢得重了,慌了神,只说:“了不得了!”。袭人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见自己吐血冷心了半截。她素日里万事都要做得最好,挣得一众主子交口称道,将来也有个值得夸耀的好前程,但若命不能久,却还有何意思?不觉掉下泪来。一大早宝玉叫了王御医来看,宝玉依方调制不表。
端阳正日,席上众人皆没了兴致,坐一坐便都散了。宝玉更是心灰意懒,回来自己长吁短叹,晴雯上来帮他换衣服,不小心将扇股子摔坏,宝玉不过叹了一句:“蠢材,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也是这样顾前不顾后的?”偏这晴雯心高气傲的脾气犯了,同宝玉吵闹起来,养伤中的袭人听到忙来劝解,晴雯便连带袭人也骂了进去,宝玉正触了心事,气得浑身乱颤,定要去回夫人,将晴雯撵出去。
晴雯聪明貌美,快意恩仇,直爽明朗,行事磊落,还有一手谁都比不上的针线功夫,这些袭人自愧都比她不上,总想着将来能一起服侍宝玉一辈子,可她那性子,将来不知要吃多少亏。袭人苦劝说无果,只得跪在宝玉跟前央求,宝玉忙把袭人扶起来,叹了一声:“叫我怎样才好!纵使这个心碎了,也没人知道。”说着不觉滴下泪来,袭人自己也哭了,心想:不知晴雯不知何时才能明了她。
此理于黛钗亦然。黛玉终将知悉,宝钗从未存夺玉之心,所谓‘金玉’纠葛,不过命运弄人。少年情愫,谁不曾为情所困?待岁月流转,云开雾散,方知皆是菩提镜中花月。
这日史湘云过府,先拜见过贾母众人,便往袭人房里来。她幼时常住贾府,袭人曾侍候过她几年,虽名为主仆,却自幼一同顽笑,无话不谈。湘云先看见宝玉,和他说了几句,劝他关心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不想被宝玉抢白了一番,心中闷闷的。见了袭人,方展了笑颜。二人说笑间,不知怎么提起园中姊妹来。史湘云叹道:“宝姐姐真是难得,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说得眼睛圈竟有些红了。
旁边的宝玉怕这话又被黛玉听见,连忙阻止。袭人也赞宝钗真真有涵养,心地宽大。此时有丫头来说贾雨村来了,老爷叫宝玉去见。宝玉边穿衣边评论道:“林姑娘从来不对我说那些仕途经济的混账话,若她也说,我早和她生分了。”
此时黛玉恰走来怡红院,幸而未听见前头议论,只将宝玉最后两句听在耳内,心下又喜又悲,喜的是宝玉竟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悲的是自己父母早逝,恐怕这段姻缘无人为我主张,且自己气弱血亏,病已渐成,恐难长久,想至此不觉落泪,转身回去了。
宝玉出来见黛玉在前面走,似在拭泪,连忙赶上前问,这一对冤家又说得急了起来,宝玉道:“你总是不放心我对她人有意,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黛玉听了,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竟不能答,一面拭泪,转身走了。宝玉站着只顾发呆,袭人想起外面热,赶过来送扇子,宝玉呆愣之间错将袭人当作黛玉,一把拉住道:“好妹妹,我的心事,今儿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袭人听了这话吓得魂消魄散。便推他道:“这是哪里的话!”宝玉一时醒来,满脸羞红,夺了扇子,抽身跑了。
袭人怔在原地,不觉淌下泪来,她知宝玉、黛玉亲密,却不知宝玉用情已到如此田地,若任由这般光景下去,只怕两人生出不才之事,那便是大祸滔天了,袭人虽不识字,却早把世族规矩刻在骨血里,亲见此景,怎能不惊?
只因这些年来,袭人见过的太多了。丫鬟原与府中器物无异。莫说使唤差遣,便是闺帷枕席之间,也视作理所当然的主子权柄。年长丫鬟得幸侍寝,众人只道是收房的前兆,竟算作丫鬟的造化、主子的恩典。与丫鬟的枕席缠绵,不过是锦衾绣榻间的常事,恰似春风过耳,全了公子哥儿的风流名号,这还算是幸运结局。
可也有那些不幸运的,如同当时袭人所耽忧的,被太太奶奶们看成是“狐媚子把哥儿勾引坏了”,或是哥儿“沉溺温柔乡失了志气”。这些丫头们的命运,终究攥在主子手里,好点的配个小厮,再不济便打发出去配人,恰似处置过时衣裳般轻巧。
袭人也懂得世家子与千金女的私情却是不同,那可是诛心利刃!小姐失贞会地裂天崩。袭人怕的不是男女缱绻,怕的是宝玉触了朱门这最毒的禁忌。
若放在老爷、太太那边,此等禁忌,乃确确实实的。那林黛玉乃千金之躯,系两姓之好,世代通家的盟约,岂是寻常儿女私情可比?其冰清玉洁之身,不仅关乎个人名节,更系着林氏一族的颜面,若与黛玉这等千金有私,那可不是件宝玉与哪个丫头有风流韵之事,而是撼动世族根基的丑祸,是辱没门楣、败坏纲常的罪愆,宝二爷将落下狂悖无行的恶名。莫说贾母王夫人,便是宫里娘娘也要受牵连,足够让这几代世族沦为整个勋贵圈的笑柄。
却说袭人正自心惊胆战,心下暗度如何方能免此丑祸之时,忽闻院中一片嘈杂,原是被王夫人撵出去的金钏跳井死了。
金钏世代在贾府为奴,母亲白老媳妇是贾府的仆妇,姊妹金钏、玉钏亦自幼为婢,这等家生奴才,一生荣辱生死都系于主家。这家生丫鬟最怕的便是被撵出去,因她等乃主人的活财物,出去也是奴籍在身,主子仍将处置,卖出去或配给小厮。既已被撵,便是名誉扫地,被卖或配出去也断无个好人家。那日金钏跪地苦苦哀求,王夫人却冷面如霜。想及尽力服侍夫人这许多年,竟落得如此下场,被撵出来这些天也没人理她,一时悲愤交加,便在东南角上跳了井。
宝玉听说金钏落井,五内催伤,磨蹭到了老爷书房,虽客人贾雨村在座,宝玉也是满面愁闷,全无慷慨挥洒谈吐。那贾雨村自上次与贾琏、黛玉一同结伴回京候职,不日便被授了兵部侍郎,参赞军机,与王子腾、贾政等往来愈密,便是贾赦及宁府的贾珍那边,也是不时走动。
雨村熟知贾政性情,每次来见,必是谦逊有理、仪态端正;言辞间正气凛然,才思泉涌。贾政眼中这般品貌,只道是读书人的楷模。故每次贾雨村来见,贾政都叫宝玉出来作陪,欲令其耳濡目染。岂知这雨村与贾赦、贾珍跟前,又是另一番模样。可老爷不晓得宝玉心中,早将贾雨村辈视作禄蠹。贾雨村告辞后,老爷正在责斥宝玉见客失仪,忽然有人来报:忠顺亲王府有人来。
这忠顺亲王,原是天家手足,当今圣上的胞兄。昔年太上皇在位,将嫡长子密亲王为东宫时,他在宗室里并不显山露水;及至密亲王因所谓结党营私、德不配位被废,太上皇欲立今上为储,满朝宗室或观望,或暗附其余皇子,可这忠顺亲王,不顾宗亲非议,第一个出来叩请太上皇早定今上为新储,且在今上龙潜之时,屡屡为其排解非议、维护体面。
今上登基之后,念及亲王拥戴之功,待之甚厚,凡朝中机密要务,多与他商议,真个是圣心信赖、恩宠日隆。只是那些江南氏族,当年只道是跟着密亲王,是东风压了西风,谁知霎时转了向,自知与忠顺亲王冰炭不同炉,阖族皆知要避嫌,素日里连节下的笺贺都不曾互送,更别说登门往来。贾政想到此处,心头愈发纳罕:“莫说交情,便是脸熟也无半分,今日突然遣人来,到底是何缘故?”
贾政一边想,一面令:“快请”,厅上忠顺亲王派来的长史官并不寒暄,径直向贾府索要逃走的琪官,说是城里人都说他与宝玉最亲密。贾政又惊又气,立即将宝玉唤出来对质,宝玉听了唬了一跳。答曰:“实在不知此事。”那长史官冷笑一声:“公子也不必掩饰,既云不知,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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