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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九回 慰探春悄游街市景 识玉菡初赠茜香罗

小说:

廿六版红楼梦.全本补续

作者:

砖娃

分类:

古典言情

那日园中宝玉听探春请他出去逛时帮她买玩意,一直都惦记此事,他想及三妹妹不得见见外界繁华,实在可惜。这日忽灵机一动,思得一个胆大主意,欲悄悄带她出去见识一回。想到如何才能周祥时,记起一个人:贾芸。遂命茗烟去请在二门内小书房见。

这贾芸是贾氏旁支,生得一表人才,只是家境平平,住在城东。先前费心思给凤姐送礼博得欢心,得了个给园中栽草种树的差事,来看过宝玉几次。来看宝玉时,恰与那小丫鬟红儿见过面,也是缘分,二人竟暗生情愫,但深宅重重,难得相见之机。恰逢宝玉、凤姐被道婆下咒,府中乱作一团那些天,贾芸一直日夜尽心守候在侧,红儿也常来,两人便混熟了。宝玉觉得贾芸熟稔城中人事,交游广阔,人也伶俐,想要他来相助,以达至心愿。

不过一盏茶工夫,贾芸已匆匆赶来。见宝玉便躬身笑问:“宝叔有何吩咐?”宝玉命他坐下,将前后缘由细细说与他听,又叹道:“三妹妹这般人物,竟连京城街市都未见过,我实在于心不忍,只是偌大京城,人烟繁杂,若遇上些下流种子,单凭茗烟、李贵二人难于周全。”

贾芸初听时一惊,继而沉吟片刻,眼中渐透出光亮来,拊掌道:“这片心,真真是好的!只要宝叔和三姑娘扮成城里寻常小贵人家出来的,加上茗烟、李贵及侄儿一行五人,便不会太过招摇,我再找架干净的青帷素车,由李贵来驾,侄儿和茗烟骑马跟着。我有个过命的兄弟,名叫倪二,人最是侠义。届时他带三五个精壮弟兄,扮作寻常路人,远远跟在后面,既不打扰三姑娘游兴,又可随时护驾。便可保万全。可就是三姑娘如何出府……”宝玉笑道:“这我倒是想好了,恰好上次拜见北静王妃时,她还问起三妹妹,我正好借请安之名禀明老太太,岂不正大光明?”

贾芸听了道:“如此更秒!侄儿认识绒线铺里有极妥帖的妇人,可借两套素净的民间男女衣裳,先放在车内,宝叔的车驾出了门,到北静王府后街,我在那里接应,宝叔与三姑娘换乘我那驾车便可畅游了。”宝玉听得眉目舒展,又商定些其他枝节不表。临走贾芸正色道:“此事关乎闺阁清誉,宝叔放心,侄儿绝不透出半个字去。”宝玉点头称道。

宝玉自外书房出来,迤逦行至秋爽斋,悄将此事说与探春。三姑娘闻言,星眸粲然一亮,竟忘情攥住宝玉衣袖轻摇:“果真?”宝玉叮嘱千万不可泄露,探春道:“放心,妹妹怎可负了宝哥哥这番美意?”

至期,宝玉先报备了老太太。又恐袭人担忧,只字未提,只是先在袭人存东西的小间里,抓了几大块银子,悄悄交给茗烟带上。袭人送他与三姑娘在二门外上了马车,李贵驾着,茗烟在后骑马跟着便从西北角门出了街,到了约定地,见一身素衣小帽的骑在马上的贾芸已是候在那里。旁边有一架青帷马车。见宝玉车来,贾芸滚鞍下马,四顾无人方轻叩车窗,宝玉先探身下车,反手接住探春,接着探春扶着宝玉上了那驾青帷马车,茗烟再扶宝玉上去。倪二麾下一人默然上前看护王府车驾。

宝玉方坐定,听见李贵马鞭声一响,车子已是动了起来。车内却也洁净,锦缎坐褥铺得齐整,男女各一套青布衣衫叠得齐整置于座侧,宝玉背过身去,探春会意先换,探春换毕,轮到宝玉,探春见兄长笨手笨脚地系不好盘扣,不禁抿嘴一笑,上前替他细细整理。这才掀开窗帘,向外望那熙熙攘攘的各色市民,街边吵吵嚷嚷的商铺,与府内景色截然不同,看得探春目不暇接。

那倪二交游甚广,识得城西北那座安定门守卫,当今皇恩浩荡,太平盛世,京城城墙卫兵纯属摆设,给些好处,许人登城楼观景,并不太过为难。此是带三姑娘出来第一站。

车马悄停于安定门内北侧。茗烟和李贵守着马车,贾芸与守城兵丁低语数句,便招手引他二人沿着马道,一步步登上城墙。探春挽着宝玉的手臂,只觉脚下坡道宽阔,砾石粗粝,仰头见巍峨城楼凌驾于高厚城墙之上,三重飞檐歇山式的顶盖遮天蔽日,匾额上“安定门”三字煌煌夺目,不觉敛声屏息,道:“这竟比家里戏台上见的,不知雄伟多少倍!”

有贾芸在前,宝玉引着探春,径入城楼正门。楼内森然开阔,巨柱耸立,颇有凉意。探春见两侧有木梯通向上层,便拉着宝玉一步步攀将上去。梯板略吱呀作响,反衬得楼内愈发空寂。及至顶层,眼前豁然洞开。探春疾步至南侧栏杆,但见朱栏之外,京城百万人家如棋盘铺展,巷陌纵横,远处西山岚霭浮动,如淡墨屏风。

宝玉在旁指点:“妹妹瞧正西南,那一大片金灿灿的琉璃海,便是皇城了!南端那座大殿,便是老爷上朝之所,南端那片是后宫,咱们大姐姐娘娘就住在那儿……”探春又极目远眺,但见宫阙连云,城郭延绵起伏,天地之壮阔,竟非大观园内假山曲水所能比拟万一。忽一阵长风吹来,拂动她鬓边碎发,她不觉扶栏叹道:“常闻‘京师形胜甲天下’,今日方知不是虚言!我们平日坐井观天,竟不知如此大观!”二人凭栏良久,探春临去前又回首一望,似要将这浩荡景象刻入心中。

宝玉和探春自安定门马道缓缓而下,二人犹自回味俯瞰京华之震撼,一路默然。直至到了城隍庙街口,沿途沿着皇城北墙根儿悄声东行,透过纱窗,可见高耸的朱红宫墙连绵不绝。宝玉先下,又回身小心翼翼扶探春下来。但见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各色幌子迎风招展,叫卖声、讨价声、嬉笑声不绝于耳。探春见脚下是黄土路面,身旁是贩夫走卒,初时她略显局促,然顷刻间眼中反透出新奇光彩,将那点怯意压了下去。

贾芸在前与茗烟开道,宝玉、探春跟着,李贵殿后,融入人潮。只见摊子上糖葫芦晶莹夺目,更有卖布匹、耍猴戏、占卜算卦的,直把探春看了个眼花缭乱。直到一家悬挂着“松兰斋”匾额的珍宝古玩店,便走了进去。

店内清静,与门外恍若两个世界。多宝格上陈列着青铜彝器、前朝御窑瓷器、古玉雕件,幽光浮动。那店东阅人无数,一眼识出宝玉、探春非寻常人物,立刻笑脸迎上。探春自幼见识过无数古董奇珍,眼界极高。她目光扫过诸多珍古董,并不露讶异之色。她莲步轻移,忽见柜中一隅流光溢彩,原是数枚西洋珐琅怀表。

她不由驻足,秋波流转间已露了几分兴致。店东何等乖觉,忙不迭开柜取出,放在丝绒方盘中,双手轻放案上,笑道:“小姐好眼力,这是粤海关新到的英吉利报时珐琅表,满京城独小号有此成色。”探春逐只细看表盖上的珐琅彩画,选出两只。一枚绘着藤萝缠绕的西洋花园,日光斜照处显出光影明灭;另一枚则画着卷发妇人怀抱幼女,母女鼻尖相偎,神情温馨,栩栩如生。探春对店东略颔首。店家取锦盒将两表分置,茗烟径往柜上会账。

从“松兰斋”出来,宝玉道:“前面还有更好的顽意儿,以前我给你那些东西大都从那儿来的,妹妹必是喜欢。”前行一阵到了一处耍货摊前。但见长竹竿支起来的大棚子下,琳琅满目挂满了各色物件:架子上一排排泥塑的兔儿爷,店主抖着嗡嗡响的空竹,随风转动的各色风车,摊子上憨态可掬的布老虎,玻璃吹的“噗噗灯”叮咚作响。各色有趣顽意数不胜数。探春何曾见过这等鲜活泼辣的市井玩意,虽不及府里物件名贵,却别有一番生动热闹的趣味。她拿起一个鬃人,那是一个胶泥做的小人,栽在猪鬃盘成的底坐上,只要轻轻敲打铜盘,小人便会随着震动自行旋转“打斗”,早忘了身份,哈哈笑了起来:“有趣,比咱们屋里那些摆着的西洋自行船灵巧多了。”宝玉见她喜欢,心下大悦,帮她选了许多件包了起来。

回到马车上摆好那些顽意儿,车又动了,到护国寺西口下来。探春看见招牌上写着“柳泉居”的饭馆,未进门便有糟香、油香扑面而来。上得二楼一间雅座,茗烟、李贵却逡巡不敢入座。探春指着彼此身上的青布衣衫笑道:“今日哪里还有什么主子奴才?”宝玉亦拉着贾芸道:“极是,今日只论长幼,不论主仆。”五人遂临窗坐下,探春望着窗下街景人流不知在想些什么。倪二自与几个弟兄在楼下,倚着柜台叫了些酒菜,眼光却不时扫视楼梯口。

贾芸点了糟熘鱼片、爆三样、醋溜肉片加木樨等一大桌子家常菜,还有豆沙包、烤馒头等,又配了一壶他们窖藏三年的老黄酒。不多时,菜馔齐备:那糟熘鱼片雪白莹润,透着淡淡酒香;醋溜肉片拌着金黄蛋丝,酸香扑鼻。探春执起乌木镶银箸,先挟了一箸糟熘鱼片。但见那鱼片莹白如玉,入口竟似活鱼般在舌上弹动,糟香清冽却不夺鱼鲜,不由点头道:“这手艺竟比府里还高明些。”宝玉替探春布了一枚豆沙包,“三妹妹尝尝这个,面发得极好。”探春轻掰开包子,见豆沙馅炒得油亮乌润,甜香扑鼻,咬一口果然绵密细腻,又抿了一口老黄酒,但觉醇厚甘美,暖意自喉间漫开,连带着窗外鼎沸人声都亲切起来。

一时众人皆放开心怀,贾芸说些市井见闻,茗烟凑趣学两句小贩吆喝,连李贵都憨笑着添了半碗饭。探春望着楼下挑担叫卖的货郎、牵手嬉笑的孩童,轻声道:“往日只当民间多是苦楚,今日方知这般烟火热闹里,自有它的真趣在。”

这日晚间,到了只有袭人在时,宝玉方将白日之事讲给她听,袭人初闻时吃了一惊,待听到后来种种趣事,又是已然平安回来,才轻声道:“虽说险了些,倒难为二爷这片心。”忽又想起前事,笑道:“说起三姑娘,倒叫我想起那日去秋爽斋,见你枕着姑娘的引枕酣睡,三姑娘恐你着凉,特取了自己的白绫风袍替你盖上,这般兄妹情深,连我都觉羡慕。”宝玉也叹息:“从小就和三妹妹最亲,不过是让她略略见识墙外风景,偏要做得如同作贼一般。侯门绣户看似尊贵,有时反不如小户人家来得自在。”

却说这日黛玉夜访怡红院,恰逢晴雯与碧痕拌了嘴,没好气听得门外叫门,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便赌气回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黛玉闻言一怔,又听院内似有宝钗笑语声,登时如遭雷击,独立花荫之下,但见月冷石凉,竹影苔痕俱化作刺心利刃。越想越觉伤悲,也不顾苍苔露冷,□□风寒,呜呜咽咽哭将起来。晴雯使性,宝钗巧至,偏生凑成这番误会。黛玉之泣,非惟闭门羹之辱,宝玉院内欢声,自身孤苦无依,竟让那竹影苔纹都作践起来。此等误会,宝玉费几日功夫方才得解释清楚。但这几日的生气,那几日的伤情,却日积月累地伤害着黛玉原本就弱的身体。

这天宝玉好友,贾府世交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请客,生得剑眉星目,惯常穿一件石青箭袖,虽系世家子弟,却最厌虚礼,专好结交天下豪杰,纵马狩猎、饮酒论剑才是本色。席间行酒令时轮到唱小旦的蒋玉菡时,他唱出一句“花气袭人知昼暖”,薛蟠站起来喧嚷道:“该罚”。众人不知所谓,还是锦香院的妓女云儿解释出来。蒋玉菡认罚一饮而尽,连连向宝玉致歉,宝玉没好意思起来。众人都说:“不知者不治罪。”原来怡红院中这事,早随着穿堂风飘出高墙,成了九城坊间茶余饭后的闲篇—也不知是当作深闺趣闻来传,还是视作风月佳话来品。

席间,宝玉、蒋玉菡站在廊下,蒋玉菡又赔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顿生爱恋,便紧紧拉住他的手,相约单独再见。蒋玉菡将小衣上系着大红茜香罗汗巾子解下来递与宝玉,低声道:“这是北静王刚给的,聊表我亲热之意。”宝玉忙解下自家松花汗巾回赠,两手相触时,但觉他指尖微凉,竟似有无限缠绵意。却不知这条松花汗巾,将来竟系着另一段姻缘造化。

晚上为宝玉更衣,袭人见宝玉腰里系着条血点似的汗巾,便知道宝玉毛病又犯,便道:“你有了好的,把我那条还给我。”宝玉素来是用袭人汗巾的,方想起不该给人,只好笑道:“我陪你一条罢。”袭人叹道:“我就知道你又干那事,也不该拿我的东西给那起混账人去!”是夜,宝玉悄悄将蒋玉菡那条汗巾系在袭人腰里,袭人早上起来看见,解下来扔在个空箱里。

初次相见,宝玉和蒋玉菡便互有好感,相约再见,二人渐成密友。蒋玉涵,姑苏人也。原本亦是读书仕宦之家子弟,奈何运数无常,幼年时父业凋零,家道骤落,遂入梨园“锦云班”行学戏,班主见其眉目如画,骨骼清奇,是个唱旦角的好材料,便请了班里退隐的老供奉,手把手传授昆腔水磨调、身段步法。玉菡天资聪颖,又肯勤学苦练,不过数年,在江南一带已小有名气,艺名“琪官”。后忠顺亲王南巡观戏,一眼相中其色艺双绝。王爷不过略一颔首,下属便心领神会,不论身价,强买而来。自此,蒋玉菡便入了亲王府,成了王爷豢养的家乐戏班中的一员,其身份实与府中古玩、名马无异,皆为王爷私产。

蒋玉菡亦对宝玉坦言自己乃是天生的一段异禀。于闺阁红粉,任她国色天香,竟是全然无心。琪官在在离城二十里的“紫檀堡”购置了几亩田地和几间房舍,得空时,便来清静清静。这日宝玉得了空,悄命茗烟备马,主仆二人一路扬鞭,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紫檀堡。但见几间瓦舍隐于桑榆之中,四下俱是农田,倒也清幽。竹篱内的蒋玉菡一身素蓝布衣,竟比台上更多几分清朗。

二人进屋吃茶,玉菡抚着粗瓷茶盏眼眶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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