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与宝钗先至王夫人处,不及寒暄,便将官府上门拿薛蟠之事细说了一遍。王夫人听罢,也把方才刑部奉旨来革爵拿人、还去书房抄走古扇一事说了。又道:“那些扇子,说是要当作物证,一并带走了。当年石呆子那事,府里只有老太太和二老爷不知,咱们几个心里都是明白的。”
薛姨妈听了,连连顿足道:“不必说了,这两件事都与那贾雨村脱不开干系!必定是他惹出来的祸根。”王夫人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宝钗在旁瞧出她姐妹二人有话要说,便起身道:“太太和姨妈说着话,我去瞧瞧林姑娘。”说着,便退了出去。
宝钗一走,王夫人便凑近些,低声道:“蟠儿幸好不在家,这可是天大的造化。你可曾着人送信去,叫他先别回来,寻个地方躲一躲?”薛姨妈叹道:“我这一急,只想得上这里来,还没顾得上呢。回去头一件事就办。”
王夫人听了,略略舒了口气,道:“这一回来头不小,蟠儿躲过这一劫,倒是你的福气。说起来,你们家早早离了官场,反倒干净。”薛姨妈深深叹了口气,摇头道:“离了官场又如何?这个孽障,可叫我操碎了心。”
姐妹俩又密谈了好一阵,方往老太太房里来。此时贾政、邢夫人、贾珍、尤氏、贾琏、凤姐,连宝玉俱在屋内。尚未进屋,便闻邢夫人啼哭之声。及至进了门,众人一一见过,唯有邢夫人犹向老太太哭诉不休。薛姨妈觑见众人满面愁容,连宝玉脸上也褪尽稚气,添了七八分老成模样。
看来老太太早已闻知薛家之事,此时见薛姨妈进来,叹道:“不想你我两家,竟同时遭此变故。”说罢,又转头向邢夫人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益。咱们这些内眷,纵有万千焦灼,终究是出不得门、使不上力的。你大老爷是你二老爷的兄长,外头的事自有他们爷们去料理,屋里上下,须得你安抚才是。你自己先乱了,他们便更乱了。”贾母又命王夫人亲自送邢夫人先回去。
邢夫人去后,贾母沉下脸来,问贾琏道:“那扇子的事,今日看来,只有我和你二老爷两个被蒙在鼓里。你为何当初不告知?”贾琏低头,一时不敢言语。倒是凤姐开口道:“老太太不知,当时琏二爷曾劝过大老爷,大老爷大怒,竟用棒子将琏二爷痛打一顿,伤重卧床好一阵子。自此阖家都怕大老爷生气,谁也不敢再提一句。”
贾母面露凄然之色,叹道:“子不孝,父之过也。可惜他父亲走得早……”贾政连忙岔开话,问贾琏道:“当初究竟如何?你且细细说来我听。”贾琏便将事情原委从头至尾述了一遍。贾政听毕,沉吟道:“据我所闻,长兄不过对贾雨村说起想要那扇子,并未指使他枉法强夺。那贾雨村自行其是,与长兄何干?”贾琏点头道:“正是。且当初我只道那石呆子生死难料,此番方知是他亲自出面指证,虽则石家人散,好歹还不至于人亡。”贾政道:“如此说来,长兄虽有过错,尚不算弥天大罪。只是不知那贾雨村在供词中如何攀扯。”
贾珍在旁道:“这两桩案子,并非新近发生,尤其金陵那事,年代久远。忽而两个当事人同时现身,其中必有缘故。咱们须得多方打探,方好应对。”
待诸人散去,屋内只剩贾政、王夫人与老太太三人。贾政叹道:“儿正欲向工部递上辞呈,不意竟遭此变。”王夫人道:“自哥哥当初相劝,至今已历多时,只是时运不济,中间屡生波折,迁延至今。”老太太道:“事已至此,这辞呈倒暂且递不得了。若此时上本,反教人疑我们心虚胆怯,更落口实。”贾政忙道:“老太太所见极是。”
回宁府的路上,尤氏对贾珍说:“家了那些夜宴赌博快停了罢。”贾珍沉默不语,自贾雨村出事以来,他却只当是外头官场风波,不曾自省家中纵乐无度。如今两案并发,人证齐出,连贾赦都被牵扯在内,他这宁府再若依旧笙歌彻夜、赌博酣饮,只怕明日便要被人一并参奏,连翻身之地也无。路上沉默不语,面色竟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回至宁府,即刻叫了贾蓉近前,沉声道:“你即刻去传我的话:府中一切夜宴、赌博、唱曲玩耍之事,一概全停!自今日起,闭门静养,不许招是惹非,不许喧哗闹事。谁敢私自在府中聚赌饮酒,只管来回我,我立时重处!”
贾蓉见父亲这般神色,知是事体重大,不敢怠慢,连声应了,忙忙出去吩咐。一时之间,宁府往日那种笙歌鼎沸景象,竟尔一朝散尽。上下人等见贾珍动了真章,也都收敛形迹,不敢放肆。
尤氏在旁看着,心中稍安,只悄悄叹道:“早该如此。只愿如今收束,还来得及……”贾珍只背着手站在廊下,望着院中沉沉夜色,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他心里明白:宁荣两府,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再由着性子胡闹,只怕连身家性命都难保了。
却说薛姨妈与宝钗回来,不及更衣,立即差人将老苍头唤来。薛姨妈将薛蟠之事细说一遍,老苍头听罢,急道:“这可得赶紧知会大爷去!事体重大,老奴不放心旁人,还是亲自走一趟才好。”
薛姨妈闻言,甚是感激,叹道:“你是蟠儿的乳父,有你亲自去,我自然放心。你只将这事说与他听,货物能变卖便变卖了,余下的……咱们也不是那等妨碍公务的人。”老苍头躬身道:“太太放心,老奴心里有数。只是当年那桩事,原是两边争执起来,大爷手下那班人一哄而上,这才闹出人命,并非大爷亲自下的令。”宝钗在旁道:“此去若见到哥哥,务必用商帮的民信局寄快信到铺子里,只消写‘验货毕’三字,我们便知平安。”老苍头连连点头:“姑娘放心,老奴记下了。”
却说贾赦押到刑部,一口咬定:只曾在贾雨村面前说起过喜欢石呆子那几把扇子,后来贾雨村说已替他买到送来,至于那贾雨村在外是否有枉法强夺之事,他一概不知,也无从过问。主审官虽有心深究,无奈石呆子供词仅及雨村强夺之事,并未牵涉贾赦;贾雨村虽攀咬贾赦指使,却又拿不出实据。两造各执一词,一时倒僵持住了。
次日一早,老苍头便带了店里一个可靠的伙计,悄悄离京而去。这老苍头在薛府多年,为人老成,办事素来稳妥,薛姨妈见他亲自去了,心里才略略放下些。薛家虽已没落,究竟几代经商,外头多少还存着几分老交情在,寻个地方暂且躲藏,想来也非难事。只不知这一去,母子何日方能再见,但眼下能免了那牢狱之灾,便是万幸了。
是夜,薛姨妈独坐灯下,心绪纷乱。今日原是打定主意要去和老太太商议黛玉婚事的,谁知出了那两件惊天大事—这边官府来拿蟠儿,那边刑部竟把贾赦锁了去。这般忙乱时节,若自己明日便去议亲事,老太太会不会觉得咱家不顾别人府上出了多大的事,可若是拖下去,又不知要拖到何时。
说起来,自己当初既应承了黛玉,本该早早就提的。只是一则两个孩子都还小,二则……也怕姐姐那边还没拿定主意。今日在姐姐屋里,她倒说了句让人心悬的话——说是万一家里出大事,谁都无法照顾宝玉时,只怕把宝玉的终身大事给耽误了。这话虽是感慨,可细细想来,姐姐心里大约也在为这事犯愁。若真有个好歹,宝玉的婚事岂不更没人管了?黛玉那边,更是指望不上别人。
思前想后,薛姨妈终究坐不住了。罢了,明日还是再去一趟。到时先瞧瞧老太太神色,探探口风,若老太太心里有数,再慢慢把话引出来;若老太太正烦着,便再另看时机。
次日,薛姨妈用过早膳,便坐车往贾府这边来。进了老太太院子,只见廊下静悄悄的,几个小丫头子在远处晒太阳,见她来了刚要通报,薛姨妈摆摆手,自往屋里走。掀帘进去,果见贾母一个人歪在榻上,闭着眼,边小几上放着一盏茶,已是半温不热的模样。薛姨妈放轻脚步,贾母却已睁开眼来,见是她,微微撑起身子,道:“你来了。坐罢。”
薛姨妈在榻边杌子上坐下,道:“老太太今儿怎么一个人?姑娘们呢?”贾母叹了口气,道:“都打发她们各干各的去了。你姐姐那边也要照应,珍哥儿媳妇来请了安,也回去了。”说着,看了薛姨妈一眼,“你来得正好,陪我说说话。”
薛姨妈见她神情淡淡的,不似往日那般有精神,心下先掂量了几分。她想了想,且不提那事,只道:“老太太今日可好些?昨儿那一场,只怕惊着了。”贾母摆摆手,道:“我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惊倒是不惊,只是心里头堵得慌。你大老爷那事,也不知到底怎么个了局。”说着,又望着薛姨妈,低声问道:“蟠儿那边,可安排妥了?”薛姨妈点点头,两人未再多言。
贾母叹了口气,薛姨妈顺势道:“老太太保重身子要紧。”她顿了顿,觑着贾母神色,又叹了一声,试探道:“昨儿和姐姐还在念叨,说这万一家里有个什么,只怕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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