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之期已到。几辆布棚马车静静停在荣府门前，贾母携王夫人、凤姐、李纨等一众女眷，搀着小的，扶着病的，缓缓出了府门。门前那两座大石狮子还蹲在原处，只是再没了往日的威风，没精打采地半垂着头，仿佛也知主人家败了。门楣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赤金大匾，早已被摘了下来，被扔在地上，金漆蒙尘，在暮色里泛着黯淡的光。
贾母在车前停住脚步，抬头望了一眼那空落落的门额，嘴唇微微动了动，终是没说出什么。她一生见惯荣辱，到了这把年纪，什么放不下？只是这府门，她嫁进来时走的这道门，做寿时宾客盈门走的这道门，送敏儿出嫁、接黛玉进府、看宝玉长大，桩桩件件都在这门里门外。如今要走了，这门也不再是贾家的门了。她收回目光，扶着鸳鸯的手，稳稳地上了车。
王夫人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多看。她心里乱得很，又想哭，又怕惹老太太伤心，只得死死咬着嘴唇。她这一辈子，从王家嫁到贾家，从年轻媳妇熬到如今，本以为可以安享晚年，谁知落得这般田地。她怨过谁？怨大老爷？怨宝玉？怨自己？说不上来。只是她心里明白，从今往后，再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太了。
凤姐被人搀着，最后一个出来。她病得厉害，脸色蜡黄，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双眼睛还撑着一丝精神。她往那门里望了一眼，那门槛，她当年踩着花轿进来的；那影壁，她指挥着小厮们贴过喜字；那仪门，她笑着接过多少诰命夫人的帖子。如今都完了。她忽然想起那年刘姥姥来，她给讲府里的排场，说得天花乱坠，如今想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她垂下眼，轻轻咳了两声，由平儿扶着，慢慢上了车。
李纨和贾兰，走在最后。她一向安静，此时更不言语，只把儿子搂得紧些。这些年她在府里，管这些家务，守着儿子过日子，旁的什么也不争。如今府败了，她反倒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只要兰儿还在，只要孩子好好的，旁的都不打紧。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大门，心里默默道：老太太、公公，婆婆，老太太，这些年承蒙照看。自己往后的事，只有指望儿子了。
车帘放下，马蹄得得，车轮滚滚。荣国府的大门在身后渐渐远去，那块被弃在一旁的匾额，也越来越小，终于隐没在暮色之中。这一众曾经的贵妇人，从此换了布衣，做了平民。往后日子，是安是难，都在这车轮声中，缓缓开始了。
崇文门外葱市口贾府旧宅，三进十九间半，青砖灰瓦，木构老样，三进十七间半，门临大街，内有影壁，东有临街六间倒座可作铺面，带小院，但临街房全被砌起来了。中院正房三楹，东西厢房各三，中院游廊环绕，正房廊下抱柱。后院罩房五间，井栏一方耳房二，共十九间，连临街东首一窄间为半间。
贾母带着众人搬进来那日，大家心里虽都有些不是滋味，却也暗暗庆幸好歹有个安身之处。贾母住了中院东边的正房，中间明间靠墙摆一张桌子，旁边几把椅子，权作起居之处。鸳鸯住在西间，挨着贾母，好就近服侍。王夫人带着跟来的丫鬟银钏，住东厢房；李纨和贾兰，在西厢房。
跟来的，除了鸳鸯，还有麝月、银钏，以及李纨房里的小丫鬟碧月。李贵从小看着宝玉长大的，实在舍不得走，也留了下来。他刚过五十，虽说不上老当益壮，却还能跑腿办事。鸳鸯在府里寻了一位会做饭的妇人，姓孙，一向为人老实可靠，便也留下帮衬。连同各房，上下统共六人，虽比不上从前在府里呼奴唤婢的排场，倒也算人手齐全了。
搬来头几日，众人忙着安顿。贾母坐在明间的椅子上，看着鸳鸯和麝月将几件旧家具摆来摆去，忽然叹道：“从前在府里，什么都是现成的，倒不觉得。如今事事要自己动手，倒也别有一番滋味。”鸳鸯笑道：“老太太是见过大阵仗的，咱们慢慢来，总有安顿好的一天。”
晚上点上蜡烛灯，人影在墙上摇曳。鸳鸯一面铺床，一面道：“家里遭了这样大难，菩萨保佑，老太太身子倒还硬朗。”贾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何时倒下，也不能这时倒下，主事的男人一个不在，我不主持，谁能主持呢？”
白天一日三餐，都是孙嫂子从厨房端了饭过来。虽是粗茶淡饭，却收拾得干净。大家围坐在贾母屋里，一道吃着饭。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那张旧桌子上，照在每个人脸上。比起昔日那珍馐美味，自然差得远了，可这中院里，倒也渐渐有了些烟火气。日子，虽说是开始这么过着，可最叫人悬心的，还是被拿取到刑部的几位亲人，不知何日才有消息；还有那黛玉体弱，此事于她，可想而知又是何等摧折。这些牵挂，比那粗茶淡饭的滋味，更叫人难以下咽。
凤姐这边几人到了城外贾家祠堂，只见房屋年久失修，墙倾椽朽，院中荒草没膝，一派萧索。凤姐由平儿搀着，在门口站了一回，忽地想起当年秦氏托梦之事来，不禁叹道：“那年蓉哥儿媳妇临终给我托梦，说‘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也有个退步’。又劝我‘若目今荣华不绝，不思日后，终非长策，临期只恐后悔无益’。那会儿我只当是梦话，左耳进右耳出，全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竟是字字句句都应了……”说着声音发颤。
平儿连忙劝道：“奶奶且莫伤心。前几日林大爷已带人打扫过一回，屋子虽旧，好歹算个遮风避雨之处。也多亏了薛姨妈惦记着，把自家一个小丫头拨了过来帮衬。”说着，朝屋里唤了一声，便见一个小丫鬟应声出来，怯生生地站在阶下。凤姐打量她一眼，觉得面善，像是从前在府里哪处见过的，却一时想不起名字来。
且说那日贾政等被押入刑部大牢，程余受忠顺王授意，先见了主审官，将处置之意婉转道出。主审听毕，心领神会，笑道：“烦转告王爷，如此处置甚好。下官也正可借机，显一显宽大为怀。”程余去后，主审暗自盘算：先以案情未明为由，拖上些时日，再将贾珍、贾蓉这边先行结案；至于贾政那边，江南大族之间互持产业本是常事，捋清底细更需时日，拖他一年半载，看情形再判。至于宝玉，暂且扔在狱神庙，叫他吃些苦头。主意已定，便唤了提牢官来，吩咐道：“那贾家四人，不必特意为难，一切照例便是。”
因而贾政等四人押在狱中，久未提讯。狱吏待之，倒也不曾恶言相向、动辄用刑，较之别犯，反见优容。贾政心下疑惑，只盼早日提堂自陈辩冤，却迟迟不见动静，暗自焦灼，却又无可奈何。
再说贾赦，贾府被抄那日，被刑部官员送了回来。他单独见了邢夫人，只道：“为了保全你我，不得已将二老爷并宁府的事说了出来。如今虽放了，可贾府已被抄了，府邸收了，家产抄了，爵位褫了，俸禄也断了。唯有眼下家里这些细软，须得赶紧收拾，带上几个养得起的仆人，速速离了这里。”于是大房一干人匆匆收拾，不知去向。
原来贾赦带着邢夫人，并几个贴身仆人，悄悄去了邢夫人在西城绒线胡同的一处旧宅安身。那宅子本是邢夫人的陪嫁，不大，也旧，好在偏僻清静，无人打扰。搬进去后，贾赦便深居简出，不与人往来。他心里明白，自己对母亲、对兄弟、对宁府，实在亏欠太多，此生再无颜面见他们。
贾赦出卖亲族之事，不几日便传遍了京城贵族圈。众人听了，无不摇头称奇：贾府世代勋贵，何曾出过这等事？身为长房长子、爵位承袭人，竟将自己的亲生母亲、嫡亲兄弟一并出卖，真是世家大族的奇耻大辱。别说贾赦自己不再与人往来，即使他想，也再无人愿与他交往，便是昔日的故交旧友，也是如此。
贾赦虽保住了性命，守着从府里带出来的那点财产，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可心里的煎熬，却比死还难受。他终日长吁短叹，垂头丧气，不过几年光景，便郁郁而终。邢夫人带着继子贾琮，后来也不知流落何处了，此为后话。
贾赦之作为，贾母先是不信，连连摇头道：“不至于此，不至于此！他虽糊涂，到底是贾家的子孙，岂能做这等事？”待后来事情确凿了，贾母这才信了。一时间，她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我养了两个儿子，一个贾政，一个贾赦。贾政虽迂，却是个正派人，一辈子不做过亏心事。贾赦……我原只当他不务正业，贪财好色，没出息，可再没出息，也是我生下来的，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做出这等无耻之事来。”
她说着，声音发颤，手也抖得厉害，鸳鸯忙上前扶住。贾母却摆摆手，让她退开，自己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我便当从未生过此子！他日我百年之后，归葬祖茔与先夫合陵，碑铭谱系之上，再也不许题他贾赦二字！”
宝玉那日先随父亲等押往刑部大牢，正待安置，忽有差官到来，将他从人群中提出，另押上一辆带篷的车。车帘垂下，眼前一黑，只听得车声辘辘，马蹄声起。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子七拐八弯，渐渐远离了市井的喧嚣，周遭静得只剩车轮碾过泥土的沙沙声。
及至车停，有人掀帘，低声喝道：“到了，下来罢。”宝玉钻出车来，抬头一看，不禁怔住了。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庙宇，坐落在荒郊野外，四下里不见人烟，只有几株老树歪歪斜斜地立着，枝干光秃秃的，像张牙舞爪的鬼怪。天色已暗，庙门上一块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借着差官手里灯笼的光，隐约辨出“狱神庙”三个字，金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纹。
庙门不大，却厚实得怕人，门环是两个生了锈的铁兽头，张着嘴，冷冷地瞪着来人。推开门，吱呀一声响，回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荡了好几圈。院子窄小，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些枯黄的草，被风吹得瑟瑟发抖。正殿已经改了模样，窗子用粗木条钉死了，只留几道缝隙透进些微光。殿门开着，里头黑魆魆的，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霉烂的木头的味道。
差官把他领进殿里，指着墙角一处稻草铺就的地铺，道：“就在这儿待着罢。每日两餐，有人送来。”说完，便锁了门，脚步声渐渐远了。宝玉呆呆地站着，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身，摸了摸那稻草，又硬又潮。他抬起头，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打量这间屋子：墙上什么都没有，只在高处有一扇小小的窗，也用铁条封着。供桌早被搬走了，只留下墙上一块模糊的壁画，隐约能看出是菩萨的模样，彩绘已斑驳得不成样子，菩萨的脸也看不清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这便是狱神庙了。不是什么庙，是牢房。是连鬼神都不来的地方。宝玉靠墙坐下，抱着膝，仰头望着那扇小窗。窗外有一线光，冷冷地透进来。他忽然想起大观园，想起潇湘馆的竹子，穿着一身红色嫁衣的黛玉满面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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