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大致安顿好自家这边的事,便吩咐平儿将那些已赎过身的一众管家叫来。此刻满府之中,对老太太感念最深的,也莫过于这些管家了。主子家遭此灭顶之灾,他们却得以幸免,加之多年在府里行事,各自都攒下些银钱,出府之后生计无忧,心里头那份感激,实在难以言表。
林之孝领着一众人进来,见了贾母,不由分说,扑通跪了一地。贾母忙道:“都起来罢,从今儿起,咱们都是一般的平民,再没有主仆之分了。”她叹了口气,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掠过,声音沉静而温和,“今日别离,我想着,这些年你们跟了我们,从小到老,府里上下多少事,全仗诸位操持。我心里是感激的。往后出去了,千万小心做人,安分守己,莫要惹事生非。各自保重罢。”
林之孝跪在地上,眼眶已是红了,叩首道:“老太太这话,叫奴才们如何当得起?奴才们世代在府里当差,吃的是贾府的饭,穿的是贾府的衣,这份恩情,几辈子也还不完。老太太一早替奴才们脱了奴籍,给了生路,这是再造之恩,奴才们刻骨铭心,断不敢忘。”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往后出了这门,奴才们必定牢记老太太的教诲,规规矩矩做人,绝不给贾府丢脸。只求老太太自己保重身子,太太、奶奶们也都保重。府里若有朝一日……但凡用得着奴才们的地方,奴才们万死不辞。”
他说着,身后众人也纷纷叩首,有的已落下泪来。贾母心下感动,忍着泪道:“好,好,你们有这个心,我就知足了。都起来罢,各自收拾收拾,趁着天还没黑,早些出去安顿。”众人这才起身,又朝贾母、王夫人等一一磕了头,方才退了出去。
愈是变故之秋,愈见老太太那份镇定从容。她将府中上下安排得纹丝不乱,该安抚的安抚,该发落的发落,件件有条有理,处处妥帖周到。便是大厦将倾之际,那份骨子里透出的气度,依然不坠半分世家风范。见过管家们,又吩咐平儿将各房里脱了奴籍的大丫鬟们叫来。鸳鸯这几日急得团团转,今日终得能见着老太太,领着一帮人匆匆赶到,一进门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扑上前搂住老太太,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她已从旁人口中得知圣旨的内容,心里明白老太太召她们来,是作最后的告别。老太太一早替她们脱了奴籍,就是怕有今日,拖累了她们。
不待老太太开口,鸳鸯先说道:“老太太即便替我脱了奴籍,我也是不会走的。往后便是住茅屋、吃粗茶淡饭,也要在守在老太太身边一辈子。我离不开老太太,我便是您选的那六人里的头一个。”
自晴雯去了,袭人多是让麝月陪宝玉过夜,内外也隐隐将她看作宝玉屋里的人。麝月紧跟着鸳鸯说道:“我是二爷屋里的人,自然要等二爷回来。二爷不在,我便跟着老太太走。”老太太见她们两个不等自己开口,便已铁了心要留下,一时又感动又心疼,拉着二人的手,半晌方道:
“我替你们脱了籍,原是想着,若真有这一日,你们各自有了自由身,出去寻个好归宿,也不必跟着我们受这份苦。谁知你们倒比我想的还要痴,鸳鸯自幼跟我到如今,什么都经历过,其实是我最亲之人;麝月也是打小儿在宝玉身边,安分守己,从不惹事,我心里也都记着。你们今日不肯走,我自然是欢喜的,可又真是委屈你们了。”
鸳鸯哭道:“老太太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再苦再难,我都不怕。”麝月也道:“如今二爷不在,我若自己走了,还算什么人?老太太若不嫌弃,我情愿跟着,等二爷回来。”
老太太听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终是忍住了,点头道:“好,好。你们有这样的心,我也不说别的了。
有了鸳鸯、麝月这两位得力的丫鬟,又有平儿在旁照应,贾母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她思量着:如今贾府负罪在身,不便再连累外头亲友,算来算去,也只有薛姨妈那边还指望得上。一来薛姨妈是王夫人的亲妹妹,两家这些年情分深厚;二来薛家早已脱了官场,无涉党争,无可牵扯。眼下被撵出府,还有一应杂事要安顿……
正思量间,忽见林之孝又转了进来。
原来林之孝祖上便服侍太爷,到了他这一辈已是第三代,素为荣府倚重,对贾家感情极深。更兼贾母一早替他夫妇脱了奴籍,使他们免于老来颠沛之苦;且他女儿小红,早年由宝玉出面,经凤姐做主放了出来,成全了与贾芸的好事,林之孝也因此与贾家几成远亲。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平日在府中虽不多言,心术却正,素来瞧不上贾雨村的为人,也曾多次在贾琏跟前替人主持公道。方才在老太太跟前那句“但凡用得着奴才们的地方,奴才们万死不辞”,他不是白说的。
他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先让媳妇回去收拾东西,说自己还有事要办,便径自去了。他先找到抄查的头目,问明了皇上拨给老太太居住的那处房产所在。贾府在京里的产业,一向归他经管,一听便知是崇文门外葱市口那所十九间半的宅子。那宅子临街,原是给江南来人来京时临时落脚用的,后来江南来人渐少,便一直空着,久无人住。若要住人,须得赶紧收拾。还有凤姐她们安身的祠堂那边,也得清理打扫。限了五日内要搬清,事不宜迟,他想着,便又急急奔回贾母后院这边。
林之孝之意是,首要便是选好跟随去葱市口的那其他四人。这事他与鸳鸯即刻去办。之后,他与女婿贾芸分头带着鸳鸯、平儿及几个丫鬟,五日内将两处屋子拾掇出来。至于麝月,便留下照看凤姐。各房里的锦褥绸被早已抄没一空,被褥及不可或缺的日常什物,也得赶紧置办起来。
老太太听了,点头称是,又提点道:“路上别忘了去薛姨妈那儿一趟,知照一声这边最新之事,人家必是在惦记。”贾母又道:“顺便向姨妈借点银两,如今戴罪之家,一切从简。既已与平民一般,吃穿用度,也当与平民无异。”
鸳鸯与林之孝前脚出去,老太太回头看了麝月一眼,问道:“怎么不见了袭人?”麝月道:“迎亲前几日,二爷带了袭人姐姐出府,说是有事要办。那日只二爷一个人回来,我问袭人姐姐怎的不回,二爷跟我顽笑,说她嫁人了。从此便再没见过袭人姐姐的踪影。迎亲那日,有官兵头目到怡红院点名要找袭人姐姐,二爷不肯说。后来二爷被押到前头去了,过了两日,又有人来问我袭人姐姐去了哪里。我见他们不怀好意,便随口也应了一句,说她出嫁了。”老太太听了,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话说抄家那日,程余遣人到怡红院索要袭人。宝玉闭口不答,次日更深,宝玉依约听得三声爆竹响,知是袭人已安然离京,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地。后来程余的人又来逼问,宝玉便道:“似闻嫁与文华斋江姓店主了。”
程余闻言,立时遣人往文华斋查问。店中人回道:“前几日确实成了亲,新娘子正是从贾府出来的,如今已随店主往江南进货去了。”又到四邻处打听,果然都说前几日瞧见那家张灯结彩、吹吹打打,办过喜事的。程余犹自不信,亲往文华斋察看。只见铺面敞亮,客来客往,生意甚是兴隆。他便唤过一个伙计来问:“你们店主如何能娶到贾府的大丫鬟?”那伙计笑道:“这位袭人姑娘,原是我们店里的常客,时常替府中姑娘们来置办笔墨宣纸,一来二去,与我们店主便熟了,彼此投缘。后来姑娘赎了身,便出府嫁给了我们店主,这不是天作之合么?”程余听了,虽将信将疑,却也无可驳斥。
及至抄检怡红院,在宝玉房中果然搜出袭人的脱奴文书。程余只得据此禀报忠顺王,只说袭人已赎身嫁人,无从追寻。只是仍遣人不时来文华斋查探,叮嘱道:“若那江店主回来,务必查清他究竟是谁。”
五日期限将满,其他人都在忙着收拾。这日屋里只剩下贾母正与王夫人说着搬家的琐事,只见惜春进来走到跟前,默默跪了下去。贾母一怔,忙道:“四丫头,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惜春不起,只跪在那里,声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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